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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買個太陽》第61章 苦瓜之苦(設定章)
  如果把本地的一天也按照二十四小時製劃分,那現在大概就是晚上九點。

  蘭河陽正在行動。

  此時,他正位於牆後農田的正下方。

  沒錯,地道戰這麽好用,為什麽不能多用用呢?

  河陽點化了幾隻地鼠,為他開辟了一條直通第一道矮牆邊緣的地道。

  跟地基都有二十米的大壩不同,這些矮牆應該是惡鬼們後建的,為了把這一整片區域劃分開來。所以建造很是簡陋粗曠,而這些矮牆也並沒有打下多深的地基,只是草草建起。

  蘭河陽在開天窗的時候還要小心別懟在牆上,因為這麽單薄不結實的牆體,很可能劃一下就倒塌了。

  這個時間惡鬼大多已經睡了,所以可以稍微放大些膽量。

  從他派去監視惡鬼們作息的核桃獸反饋回來的記憶裡,他知道了這些惡鬼一般會在本地時間八點前後睡下,然後在凌晨四點醒來進行泛軍事操練,雖然詭異,但十分規律。

  好像在這一段時間裡,惡鬼們都不太願意活動,至少河陽看到監守們都回去休息了,就是那一排扣碗形的小屋,原以為是什麽特殊場所,其實就是這些看守人員的宿舍。

  而在那十艘飛船上似乎還有另一撥人,地位更高,而且很少下來。核桃獸沒辦法混進去,只是見到這幾天偶爾會有惡鬼進進出出,有一次還帶著一個黑膚人類進去了,就再也沒出來。

  因為離得太遠,河陽也沒辦法看得更仔細。但至少在這第一區域中,現在還沒到換班時間,應該是沒有惡鬼存在了。

  就這麽松散的看守,居然沒有一個黑膚人逃跑。河陽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也不能因為自己的想法就去罵他們傻x。

  他只是猜測這些人可能就是在這一片還沒一座學校大的地方出生、長大、到死亡的,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逃離的概念。

  或者說,逃,能逃到哪兒去?

  以他們的生活能力就算逃出去了,就算惡鬼們不去追捕,也沒辦法活不下去的。

  就像一場必須參加的開卷考試,小抄、手機隨便用,監考老師都不管,但結果卻早已內定,注定了無論怎麽折騰都是白費。這是一件何等悲哀的事情。

  蘭河陽挖的地道直通矮牆跟旁邊的山坡接合的地方,從出發點看,這是一條弧線。

  並不是他計劃有誤,也不是地鼠門執行偏差,它們都很聽話。這是河陽有意為之。

  因為在那個角落裡有一個枯瘦的身影在奄奄一息。

  奴人們除了那些在哺育嬰孩的女人有個窩棚以外,其他人都是沒有棲身之所的,他們只能靠在矮牆的牆根處互相舔舐傷口。天晴還好,若是刮風下雨也沒個遮蔽,死個把人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以這些惡鬼的奏性估計不會另做安排,而是會把生病的、中暑的、抑鬱的等等通通吃掉。

  河陽選擇這裡,正是因為他在昨天白天就看到一個面容蒼老、渾身墜皮的老爺子默默地從人群中走出,到了矮牆的邊緣坐了下來,一坐就是一下午,將近兩天米水未進,而現在他連坐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蘭河陽猜測老爺子可能是知道自己沉屙難返,所以放棄了生的希望,選擇了等死,把資源留給其他人。

  或許只是他一個人,亦或者這些人都會做出這樣沉重的選擇。

  死亡是河陽沒辦法阻止的事情,哪怕他動了惻隱之心也沒辦法讓老爺子恢復健康。他只有讓地鼠們加班加點挖出一條地道,

直通老爺子的身下,趁他還沒死去,發揮一下余熱,抓緊獲取一些重要的信息,這關乎著他下一步計劃。  他給地鼠們的標的放在了山坡上,它們很完美地完成了工作,將一塊接近垂直山壁上的草皮之下給掏了空,讓草皮順著耷拉下來,成了一個簾子。

  那地方離老爺子不遠,遞支胳膊就能碰到他。

  蘭河陽趁著下載無人看守,抓緊時間移動到了老爺子的旁邊,今天大概就是最後的機會了。若是再晚,說不定老爺子可能就會被帶走了。

  他掀開草皮,將自己塗滿泥巴和草葉的偽裝過的手臂悄悄伸向了正在費力地拚命喘息的老爺子的頭頂。

  雖然面色不忍,但還是依然輸入了一定量的精神力。

  霎時間,大量冗雜無序的記憶湧上了他的心頭。

  這是老爺子的一生。

  在接收了信息之後,河陽趕緊面色複雜地看了看老爺子的情況,確認他的身體尚好,才稍稍安心,收回了手臂,蓋好了草簾。

  不,不應該叫老爺子,如果按照本地時間來算,他今年應是四十三歲,當然這個事情他自己是不清楚的,因為惡鬼們限制他們學習文化,甚至是思考。

  這個信息是河陽總結他的全部人生後按照一個月35天,一年共十二個月的歷法估計出來的,因為他實在不知道這裡的具體歷法。

  但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重要的是,這個比天竺苦行曾還要形容枯槁,狀似行屍走肉的男子是個中年人,中年人,不是老人。

  都是悲慘的生活壓垮了他的脊梁,看過了他的記憶以後,河陽覺得或許在這樣的世界中,早早離去才是幸事吧。

  他沒有名字,所以河陽幫他起了個名字,叫“阿瓜”,苦瓜的瓜。

  就算活得再苦,反正早晚也是要被吃掉的。

  雖然不知道阿瓜是從何時開始記事的,但得到了他全部記憶的河陽卻是從頭開始幫他整理的。

  從阿瓜出生起,他們這個種族就已經在“人族”的治理之下了,從小他們被灌輸的思想就是他們是卑微的“鬼”,必須服從人族的管理,不然會被聖決。

  對於這樣的說法,他們唯唯諾諾地接受,因為從來都只有這一種聲音。不會有一個人告訴他:“不,人說得不對,我們為什麽要服從,我們不應該被管理。”

  沒有。

  也或許曾有過,但被帶走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阿瓜的記憶中並沒有什麽值得快樂的事情,可能他連快樂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小的時候跟一群女性和一群小孩生活在一起,很不幸,她的母親難產將死的時候,被聖決了。

  雖然阿瓜那個時候還沒有睜開眼睛,但耳朵已經忠實地記錄了這件事情。

  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孤兒,這群女人的難產率還是挺高的。

  所以他和其他的孤兒寶寶被分配了一個母親喂養。

  那是個臉上已經開始出現皺紋,看上去年紀不小的女人。她此時也是個新生兒的母親,同時還是很多孩子的母親,只是養到三四歲就被送走了,再也沒見過面。

  也或許在交配的時候見過,這才是令人惶恐和悲哀的事情。

  文明破滅回到蠻荒的他們經過惡鬼族的故意調撥,根本就沒機會向下一代傳播經驗,就這麽一代代地繁衍之後,早就如同白紙一般,除了語言能力,其他的經驗通通失去了。

  甚至說不定連語言都不是自己民族的,而是惡鬼的。

  從科技社會一下子倒退回原始社會。

  甚至連最基本的倫理觀、道德觀等等都失去了,回到了母系氏族之前的蒙昧時期。

  母親這個最溫暖的稱呼也沒有產生,他們自己沒有名字,互相沒有稱呼,也不敢稱呼。

  在阿瓜的記憶裡,這個女人就是平日裡照顧自己的人,靠近她會讓自己變得很溫暖。

  但她的臉上卻是一片死寂,只是個能喘氣的屍體罷了。

  哀莫大於心死。

  及長,他被一只看管著自己的綠皮怪物帶到了另外一邊,跟一群比自己大的各個年齡層的孩子們吃力地挖著泥土種菜,第一天就有人被石頭戳破了手指,鮮血直流,疼得直咬牙,渾身顫抖,卻不管叫出聲。

  從這個時候起,他的手指就永遠是身上最深的顏色,指縫裡也再沒潔淨過。

  少年營裡幾乎隔上幾天就有人傷口感染,起不來了,然後看守們就面露喜色地將他們抬走,又換來新的一批人,總能保證數目是滿的甚至超的。

  少年營的飯菜是一碗米湯,和根莖上的泥土都沒洗淨的他們親手種出的生蔬。

  這樣的日子到了他們長得更大些了,換到新的成人營才發生了改變。

  每天的米湯中多了些米粒,僅此而已。

  到了成人營,卻發現之前跟自己一起的同伴缺少了很多,那些下面沒把的都不見了。他沒有男女的性別區分概念,只知道有性征的差別。

  成人營裡都是帶把的。他們的思想開始成熟,而這時惡鬼看守會告訴他們,他們種地收獲的糧食都是給他們平時自己吃的,如果不乾活,就沒有飯吃。

  用這種方式調動他們的積極性。

  而對於阿瓜來說,什麽都好,在哪裡都是每天勞作,日子沒差。

  最讓他舒服的日子就是前些年被看守領到小屋中跟一個下面沒把的鬼獨處的那些天,那是一種發自靈魂的爽快感,食髓知味。

  回來之後,他每天勞作時都在想著什麽時候能再去,再見到那個人,腦子裡全都是她瘦瘦小小的身影,那雙欲說還休的眼睛。

  可是之後又被領去了十幾次,遇到的不僅不是她,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再之後,長期的營養不良和休息不足終於摧垮了他的身體,讓他急劇衰老。

  在幾天前的一個雨夜,阿瓜感染了風寒(類似的病,會造成呼吸困難、哮喘等症狀),卻始終沒好,而且不斷加重,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快到頭了。

  “好像再見你一次啊……”

  阿瓜顫巍巍地晃動著胳膊,卻舉不起手臂,他盯著滿天的繁星,眼角晶瑩,從乾澀的嘴巴裡發出無聲的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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