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人生……
苦嗎?
瀏覽完阿瓜的一生,蘭河陽恍惚間問了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苦。
如果以他的眼光來看,這樣永無休止的壓榨生活自然是苦得不能再苦了,吃草擠奶的奶牛也是被人家供著呢,還能聽聽音樂呢。
首先,衣不蔽體的羞恥感先不說,就說一輩子被困在這兩座高牆之內,做隻一輩子只在井底的青蛙?
阿瓜是真的以為天空只有這麽大,其他不逃跑的人可能也意味這裡就是全部了吧,外面什麽都沒有。
其次是沒有休止的徒手勞作,連996都讓現代人叫苦不迭,更別說無休連班了。夥食再跟不上,這樣一來,人活到40真的算長壽了。
河陽覺得惡鬼們是刻意用這種方法在控制黑膚人的數量不再增長,讓這座鬼牧場能夠繼續長久地經營下去。
最後就是毫無章法的交配行為,這也是現代社會最不能容忍的,不僅踐踏了倫理,也會造成更多的智障兒童,不過這可能也是惡鬼們想要的結果吧。
河陽覺得但凡是受過現代社會熏陶的人都會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苦,苦不堪言。
但他從阿瓜的記憶中找到的想法卻只是挺好和……想念他的初戀。
挺好。
是啊,整理完阿瓜的一生之後,河陽也有些被感染了。
當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呆在某個地方,那麽這裡無論多麽破舊,都是他的故鄉,都是最讓他安心之地。
而如果從小到大,如果沒有人或是渠道灌輸給他關於出去、自由、男兒志在四方等等不落地的思想,那麽這個人會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嗎?
這大概是一個沒法實現的哲學實驗。
阿瓜打小生活在這裡,就像是被奴化的亡國民,三代之後不知故國,五世之後毋論民族,再沒有自己的文化刻意作為參照,那便自然是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熟悉這裡的一切,哪怕是手上的疼痛,哪怕是看守的責罵,都是最最深刻的記憶。
其他人都不痛苦,我為什麽要痛苦呢?
說到底,痛苦到底是什麽?
身體能感受的只有痛,沒有苦。
阿瓜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他並不覺得生活很不好。
每天有飯吃,每天有覺睡,每天有人可以念想,只是呆在這裡,有什麽不好。
可能其他人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有床可暖,有人可依,一日三餐,貓狗雙全。
這也是很多地球上的年輕人樸素的想法。
沒有比較就沒有差距,也就沒了進取心。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先輩們過得是怎樣的生活,或者一起生活在大自然中面對著種種挑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保護得很好,只需要面對一個敵人,卻是最強大最不可能戰勝的那個。若是這樣,他們或許也會重新萌芽出文明的火花吧。
環境造就人。
對於他們的心境,他們的隨遇而安,河陽表示“我管不了,我就是要把這些人帶走,看賓個敢來攔我?”。
他要對付惡鬼,原本也不是為了這些人。
只是……
“這群惡鬼居然自稱‘人’,然後把人類貶成了‘鬼’?”
在壩體裡,河陽笑著輕聲自語,眼神中帶著嘲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現在的他們或許不能稱為‘人’,但這個字也絕不是你們配得上的!”
心火熊熊燃燒,
斬殺惡鬼的信念愈加堅定。 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之後,已經奄奄一息的阿瓜就被一頭惡鬼看守帶走了。
河陽通過念力望遠鏡看到他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絲微笑。
‘原來是我想差了嗎?’
他沉默不語。
記憶裡那些面對惡鬼毫不掩飾的食欲還能笑出來,甚至是一臉狂熱的人,竟然不是被精神力迷惑了,而是真的發自內心?
人心啊,這東西真的難以捉摸。
他驀然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個妻子,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用了73世,幾千年的時間去了解一個人,哪怕你對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了如指掌,你還是猜不透她的心。
阿瓜應該是這片牧場區裡年紀最大的一批奴人了,得到了他的記憶,蘭河陽也就不需要再去找別人了解情況,不會比現在知道得更多了。
而女性那邊,情況應該也差不多,除了生孩子以外,基本都一致。
說到生孩子,河陽倒是還有一點發現。
那就是一群孩子從少年營轉移到成人營之後,那些女孩子卻不見了,已知的幾個營地裡也沒有發現她們的蹤跡。
而那些孕婦則像是憑空出現一樣。
這就讓河陽有了一個猜測,那就是男女交配的場所應該就在那十艘飛船上,等到女性懷孕了,就把男性放回去,把女性留下來,知道孩子出生。
證據就是阿瓜在出生的時候聽到了很多惡鬼的聲音,而當他的母親難產將死,要把她聖決的聲音也是印刻在他的腦海中,當然還有令人頭皮發麻的進食的聲音。
那些惡鬼當著孩子的面,將他的母親給吃掉了,而嗷嗷待哺的小寶寶卻什麽都不知道,只是一直地哭,這大概是阿瓜唯一發揮了血脈本能的一次了吧。
只可惜那些飛船是核桃獸們無法逾越的鴻溝,看不到裡面具體的情形,有多少人。別等到他把外面的人都擺平了,結果又從裡面跑出來千八百人,不用說,那一定是飛船中的五菱宏光。
既然沒辦法從奴人那裡獲得更多的情報了,那河陽就不得不把目光放到惡鬼的身上了。
現在要想的事情,就是怎樣做到擊殺一頭惡鬼,獲取他的記憶,還不被其他惡鬼發現。
後面的條件比起單純的擊殺,可是難上加難。
必須要從長計議。
……
第二天清早。
負責巡守天上的惡鬼伽齊因騎上自己心愛的“衝鋒號”飛艇一馬當先地自地表起飛,來到了令他感到無比舒適的天上。
他感受著似乎比地面上更為溫暖的陽光,仿佛能夠從中獲得力量。當然這只是刻寫在他基因中的錯覺。
自從他的長輩們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個宇宙以後,就再也沒跟家鄉取得聯絡。而離開了照耀家鄉的綠色恆星,他們的身體也逐漸失退化,失去了各種各樣的神奇能力,只剩下強悍的肉體和保留下來的精神力及技巧。
但他們也並不是全無所得,至少在降落的這顆行星上,生活的這種名為“人類”的生物的腦,不僅味道鮮美,對他們有著致命般的誘惑,而且還可以幫助他們暫緩能力的退化。
這樣不可多得的寶物,怎麽可以不牢牢控制在手中呢?
難道要心平氣和地跟人類說:“嘿,小寶貝,我們想吃你們的腦子,送一點兒給我們吧。”
像這樣嗎?
那不是惡鬼族的風格。
在原本的宇宙中,他們就是宇宙雇傭兵民族。誰出錢,就聽誰的,不管是暗殺某星球首腦,還是屠殺低級星球供上方買賣,只要給錢,什麽生意都接,來者不拒。
他們原來也沒有吃同類腦子的愛好,但人類的腦子對他們的誘惑力就像是大媽和賽克斯對於地球人的誘惑力一樣,無法抗拒。
再加上這裡的人類也不被他們看做同類,而是買賣的目標,這樣一來,他們吃人跟人吃牛羊有什麽區別?
沒有。
毫無心理負擔。
於是,一場一面倒的屠殺戰打響了。
他們憑借著先進的武器完全壓製住了土著們的反擊,更是發動閃電戰,分成數百股,三日之內佔領了這片大陸的全境。
雖然中間碰到了小股的抵抗,以這些土著還沒走出星球的實力居然可以造出足以毀滅他們飛船的武器,惡鬼族的教科書上記載, 在一場毀天滅地般的爆炸中,七艘總部母艦及艦船上的一千多留守士兵全部犧牲,本洲大陸也在這場浩劫中直接蒸發了十分之一的陸地。
只剩下當時分散在各地作戰的幾十艘飛船和數千惡鬼幸免於難。
在惱怒之下,惡鬼對當時已經投降的幾個國家的人類展開了屠殺。當然他們還是保留了一絲理智,隻殺大人,留下了孩子。
而在這場屠殺的盛宴中,有數十頭惡鬼意外開啟了與原宇宙不同的進化路線,強化了精神力量,脫穎而出成為了各支領袖。並在各地就地建造牧場,放養這些甜點。
更是因為害怕那種絕世武器再次現世,又想報復母艦被毀之仇,故意告訴這些人類的子孫,他們是“鬼”,而自己才是“人”。
“人”是“鬼”的主,擁有對“鬼”生殺掠奪的權利。而“人”回歸到“鬼”的身體裡就會得到救贖,下一世就會成為“鬼”。
就這樣一代代地洗腦,過去了百年時間。
連惡鬼們都換了一代。
“還是天空的味道好,沒有下面人類討厭的惡臭。”伽齊因咧著嘴自語道,對下面弱不禁風的人類很是不屑:“真不知道那些‘大人’們是怎麽想的,我們宇宙雇傭兵鬥鬼族的名字多好聽,放著這麽好的名字不叫,偏偏要教‘人’這麽另鬼作嘔的名字……”
另一個同僚還沒上來,趁著天空中四下無人,好好過了一把吐槽癮的伽齊因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癢。
像是有什麽東西爬到了上面。
注:鬥鬼族是惡鬼的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