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如夢似幻?雖然我比尋常人對著顛倒奇景有著更深的研究,每次卻如初見,難以自拔……”
身後突兀傳來的聲音讓蘭河陽渾身一哆嗦,他下意識地將身子前躬,然後才慢慢轉過腦袋查探。
說話之人正帶著對著在桌上攤開的一張紙寫寫畫畫,不時地看看天空,不時地低頭修改。
“你怎麽來了?”
河陽稍稍松了口氣,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明確表達宅家態度的萬夫。
同時也在心裡警告自己,居然被這樣的異景奪了心神,連有人靠近身邊都沒發現,雖然他的精神力量只有在對方表達出敵意的時候才會預警,但如果有人一直等到接近他的那一刻才發難,以他現在的體質根本就反應不過來。
這件事也給他提了個醒,不能因為有回城卷軸就掉以輕心,回城也是需要打開時間的。
“我想再跟你聊聊天。”
萬夫沒有去找什麽亂七八糟的借口,直截了當地說道:“一直以來都沒有一個人去試圖理解我,他們只知道我不務正業。哼,我只是不願務他們眼中的正業,這就得罪了所有人嗎?我在家裡越想越悶,想找個人來說說話,都找不到,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一記直球擊來,差點讓蘭河陽接不住,雖然他說得情深意切,但為什麽聽起來給裡給氣的(滑稽)。
不過河陽也理解,他大概是被萬夫這個口乾舌燥的人當成沙漠裡的綠洲了。
“那就聊聊。”
他豪放地一招手:“夥計,給我來一壺酢漿。”
酢漿就是他剛剛喝的酒名,對於他這個並不喜酒的人來說,酸酸甜甜的帶些微辣,口感還不錯。
萬夫看了看桌上,有些不滿地說著:“飲酢漿,吃這些怎麽行。”
他繼而對夥計問道:“青炙有嗎?(夥計點頭)那就來一份。”
“青炙是?”
蘭河陽發揮著不懂就問的精神,也是在給兩人的重逢暖暖場,雖然才分開一天半,甚至才認識不到三天。
“哦。”
萬夫捏著一顆豆子丟進嘴裡,很是放松地說道:“這是我們這兒的特色菜,全名是‘炙青鵲’。青鵲是這片青果嶺的獨有的一種飛禽,渾身烏羽,但爪子卻是青色的,所以也叫‘青爪鵲’。這種鵲皮薄嫩滑,肉汁肥美,還帶有特殊的果香,是一種不可錯過的美味。”
說著,他還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蘭河陽不明覺厲地點點頭,眼神中卻又帶了些思索,總覺得現在的萬夫,跟他最初見到的那個人不太一樣。
不止是因為他此刻表現出來的熟絡和輕松,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更深層次的東西。
他甚至猜測是不是現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只不過從王城被人數落回家,讓他的內心很受挫,所以才封閉了自己。
而再次走出家門,對於萬夫而言就像走出了安全區,不僅把包裹在自己外面的殼,一直以來的借口和退路通通敲碎了,讓真正的他得以初見天日,更是讓他有勇氣去面對一切的唇槍舌劍了。
總之,蘭河陽不清楚萬夫的心理經歷過怎樣的掙扎,究竟掙破了多少層枷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這樣的他比一開始的那個陰沉少年要順眼多了。
“話說你的腳程不慢啊,我都是在路上馴服了一頭騎獸才能這個時候進程,你居然沒比我慢上多少。”
他給萬夫斟了一杯酒,笑著問道。
“我有秘密武器。”
萬夫得意得像一個小孩子。
“有了這東西,趕起路來要省力得多。”
他拍了拍身邊搭在桌子上的一堆看不出是什麽東西的木架,然後把它立起來,就這麽握住上面的兩角輕輕往外一拉。
一個頗像被截斷的四方錐(這個形狀究竟叫什麽〝▼皿▼)的械具出現在他的眼前。
上方是個小正方形,下方是個四角各帶一個輪子的大正方形,用木杆相連。而在上面的正方形處延伸出來一個像是兜襠布的東西。
邊上還有幾個不明意義的短杆。
但這個形象已經很鮮明了,蘭河陽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個……
嬰兒學步車,咳咳,的升級版,助行車。
雖然看起來挺雞肋的,感覺就像是自行車鏈子斷了以後,看著兩腳把車子劃回家的那種感覺,但不得不說這種設計確實比單純的走路要省力,前提是把那個“兜襠布”設計得更符合人體力學,不然會腿麻的。
不過出現在這裡的萬夫已經證明了這個設計的正確性和便攜性了。
機關術確實有點兒東西。
“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
河陽對這件事還是比較好奇的,難道他早就跟在自己身後了?這種情況應該不太可能。
萬夫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左右輕掃了一圈,攤手說道:“這家店還是挺有名的,位置好,味道還好,很多第一次來王城的人都會在這裡用餐的。別看我好多年不來王城,村子裡還是有人過來販售貨物的。”
‘也就是這裡的網紅景點嘍。’
河陽暗自點頭,放眼望去,這樣不設頂棚的造型還真是別具一格。
夥計很快就把熱氣騰騰的“青炙”和酢漿給端了上來。
蘭河陽沒法腦補出青鵲原來的樣子,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隻表皮暗紅還有油星滋滋作響的烤雞。
萬夫很有東道主風范地撕下了兩條雞腿,遞給河陽一條,然後迫不及待地啃了起來。
“嘶——”
他被還未退卻的溫度燙到了嘴巴,疼得直抽氣,但唇舌卻舍不得離開馥香誘人的酥皮,大張著嘴巴,口水都情不自禁地滴到了桌子上。
‘這麽誇張?’
蘭河陽此時倒是沒被熱度燙到,卻被萬夫的顏藝給嚇到了,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道。
之前悠長的生命裡,他不喜歡的東西有很多,但絕不包括美食。
著名社評家周書人曾經說過:“食物是人類生存的燃料,欲望是人類進步的動力。”
河陽並沒有下苦工去學過廚藝,最多算是個家常裡手,他不敢說自己的廚藝有多麽精湛,但論起品嘗過的美食種類,他敢認第二,應該沒人敢認第一,當然要排除那些有錢也吃不到的絕世珍饈。
記得曾經有個外國友人號稱要一個月吃遍川府名菜,結果在在渝都呆了四年都沒繞出去,大學都能讀完了,菜還沒吃完。
當然這應該是個體現中華美食博大精深的段子,不過你用四年都吃不完川菜,那十年呢?百年呢?千年呢?
只要活得夠長,總有機會遍嘗天下美食的。
所以有了豐富的實踐之後,他能夠對於初見的美味保持很好的克制,並不會急迫地去品嘗它,而是會先觀察它的外形,也就是色。
雞皮捏在手上傳來的那種酥脆手感,不太像是炙烤出來的雞皮,反倒是有點兒烤豆皮的感覺。
在這一層酥脆外皮包裹下的肉質成橘黃色,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直撲到他的臉頰,有種面對煮沸的雞湯的感覺,並不十分濃鬱,卻又似癢癢撓一樣在你心裡抓來抓去的,含而不露,在舒服中淡淡激發著食欲。
蘭河陽輕輕地吹散熱氣,然後一口咬下。
哢吱~
一個肉耳能聞的聲音驟然響起,那一種一咬即斷的爽快讓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吃雞,而是在吃薯片,在吃膨化食品。
而接著咬下去,觸碰到肉質以後卻又是另一種感覺,這仿佛是用肉糜做成的豆腐,一咬到底又明顯能感覺到其中飽滿而富有層次感的肌肉纖維,可以體會到這隻青鵲生前所做過的運動,仿佛在口腔中活過來一樣。
鮮。
蘭河陽以前總是聽人說真正的大師做菜會讓你鮮掉舌頭,不過他認為多是誇張,至少他自己是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或許是層次不夠,或者是沒有機緣吧。
但現在他真的感受到了,這種能夠在口腔中重生的鮮味,他的牙關再緊閉也抵擋不住想要出去的飛鳥,這種能夠讓食客在品嘗的時候自動腦補的美味,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全新版,咳咳,全新感覺。
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烤雞。
誰說沒有調味料,沒有好廚具就做不好菜了?
啪啪啪(打臉的聲音)。
當然,食材也算加分項。
結果,他很快就變得像萬夫一樣,狼吞虎咽起來。
直到整隻鵲吃完,吃得只剩下一堆骨頭了,還意猶未盡地唆著手指。
“值了。”
萬夫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
說到椅子,不是跪坐這點就很讚,不然他可能早就露餡了。
“為此鳥,當浮一大白。”
蘭河陽舉杯相邀,萬夫雖然聽得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很配合地也舉起了酒杯。
二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所以說有時候為什麽要在飯桌上談生意,不僅是酒在發力,更主要的是輕松的氣氛可以拉近關系,而美食則可以愉悅人們的心情,讓人自然而然地產生好感。
就在這個時候。
“你是……戈瓏學社的萬夫小弟?”
在兩人旁邊的某一桌,忽然走過來一人,身高一米六左右,體型微圓,在這裡應該算是壯漢了,他舉起酒杯驚疑地問道。
此時,蘭河陽只有一個想法。
‘這是什麽不可抗力,讓萬夫剛回到王城就能碰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