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十班星期一上午的第一二兩節課是語文課。為方便起見,高三任課老師的辦公室幾乎都在高三年級的這兩棟教學樓相連走廊的外部。和高一高二年級的教學樓不同,我們高三年級教學樓二層以下走廊外部有架空層,成為高三老師的辦公室。但是,不是所有老師都在那裡,比如說我們十班的班主任也是我們歷史老師的高嘉麗,她的辦公室就在我們教學樓第三層最東邊,離我們十班教室很近。我的記憶中,每次自修課我們都會壓低聲音避免被邊上的高嘉麗聽見,不然她會有些裝模作樣地走到教室門口,用她那皮笑肉不笑的面部表情威懾我們,使我們不能安心做小動作――不,是好好學習。據我所知,我們語文課的任課老師洪紅不是住在邊上,而是住在走廊外部的架空層裡的,可事實結果如何,我沒有證實過。
上課鈴響後沒多久,洪紅便踏入教室。她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姐,好像生了個男小孩。洪紅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讀的中文系,頭銜不知是博士還是碩士,反正文化水平挺高的。面前的洪紅,比我記憶中的洪紅要再胖些。她戴著一副金色邊框的眼鏡,扎著老土的發髻,穿著一件黑色寬大的連衣裙,儼然一副鄉村婦女的形象。這樣的洪紅大姐,我是不討厭的。不僅不討厭,可以說在所有我高三的任課老師中,除了數學老師唐益仁和英語老師葉玲,我最敬佩的就是她了。
“同學們,新學期開始了,大家加油啊。”不標準的普通話,這曾一度讓全班同學都懷疑她是怎麽得到教師資格證的。
“洪老師,你少布置點作業,我們的油才能加起來啊。”班裡有人起哄。
我們學校高三的學生有點奇怪,遇到嚴厲的老師會乖乖順從,遇到好說話的老師倒“敢於反抗”了。大概是平時被嚴厲老師管得不舒心,特意拿好說話的老師出出氣。幸好,我們班的同學有分寸,起哄不會過分。另一方面,有些老師碰見有學生在課堂上起哄就會露出一副難看的臉色,比如高嘉麗,但洪紅不會。
“哎呀,我平時布置的作業已經夠少了。高考在明年六月初,說不快其實很快。你們的知識儲備不足的話,高考會很吃力的。”
洪紅說的不假。所有的任課老師中,洪紅布置的作業量確實公道。她布置的作業有經過她自己的習作,因此她大致知道哪些題目高考可能會考,哪些不會,讓我們做那些高考可能會考的題,既提高學習效率,又減少了我們的作業量。由於這個方式太費老師時間,所以不是所有的老師都會這麽做。當然,老師不做習題這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布置作業最多的高嘉麗,她也有在做習題。能夠設身處地為學生著想,這是我敬佩洪紅的一個重要的原因。
這兩節語文課洪紅沒有要我們拿出錯題集。她說錯題集是自己整理歸納自己看的,要靠自覺;錯題收集的目的是在於避免下次犯同樣的錯,而不是單純為了完成老師的任務而在錯題集上寫錯題。之後,她要我們取出暑假期間做的試卷,這個我有帶來。
看見我自己的試卷時,我有一瞬間以為我弄錯試卷了,畢竟上面的字小得出奇。後來我記起,高三的時候為了節約紙張也為了讓我所寫的答案可以得到更多分數,我寫的字都是盡可能的小。十一年後二十八歲的我除了寫沒人看的劇作,我不怎麽寫字,連寫劇作也是直接在電腦上打字的。我想,那個時代的大家和我差不多,寫文字的工作漸漸轉變為電腦打字然後打印的工作了。
整個第一節課,我都在觀察洪紅和我還未記起的我們班的同班同學,因而遺漏了洪紅講的很多東西。到了第二節課,我專心聽洪紅講題。洪紅講的不是很好,特別是她那怪怪的普通話口音,好幾次令我們班的男生忍不住開口提醒。記憶中語文試卷上的題目仍然這麽的枯燥,但好歹是自己國家的語言文字,並且自己曾經寫過劇作,所以即便題目再無聊,我還是認真聽講。期間我被提問一次,是輪流回答的。所謂的輪流回答就是老師叫一組學生一個個站起輪流解答試卷上的題目,然後老師再進行補充或者糾錯。這種輪流答題的方式恐怕是為了讓那些做小動作的同學也能學習到一點知識,說白了就是“輪流製,你一定得答題,不要想著一堂課都能開小差”的意思吧。不管怎麽說,在我印象中這種輪流答題的方式很流行,幾乎每個任課老師都有用到。我是不介意輪流答題的,隻不過輪到我的時候,洪紅忘記我是誰了,這讓我很是尷尬。當我前面的同學何光正提醒她後,她這麽說:“哦,是易佳和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你竟然變成個帥小夥了嘛。”洪大姐,我以前很醜麽?
課間,我到教室前面轉了轉。高三的課間休息時間隻有五分鍾,有點短。轉悠的期間我又回憶起幾位同班同學:坐在第四組前排第一列的吳前進和坐在第三組前排第一列的劉羽和馮歡。馮歡是我自己記起的,因為他的名字讓我不覺想起一位有名的歌手老師。順便一提,馮歡是男生。吳前進這名字看似簡單,但是我隻記得他的臉,不記得他的名。而劉羽,我是在吳前進的幫助下記起來的。班中最矮的男生,劉羽,長相也像個小孩。劉羽邊上的男生是我在之前看座位表的時候記起來的,長得俊俏,身高不算矮,但也不高。他的名字叫白少明,好似一個古代書生名字,而他本人也頗有書生氣息,隻是這個書生稍矮。
上午第三四節課是數學課。我們十班的數學課任課老師名為唐益仁,是獲得過省數學某一論文競賽獎項的教師。上課鈴響前一分鍾左右,唐益仁便走入教室,害我連多了解同班同學的時間都沒了。別看唐益仁來教室積極,他上的課簡直就是催眠課――他是我們班所有任課老師中唯一一位不使用輪流回答製的老師,課堂上只顧自己寫題解題――唐益仁是一位對學習數學積極,但是對調動學生不是怎麽積極的老師。奇妙的是,唐益仁上的課很少有學生開小差。是數學太難了他們必須要仔細聽講,還是唐益仁講得確實很棒吸引他們專心聽講,直至回到過去重新上唐益仁數學課的我,仍然不得其解。
戴著一副合適的黑框眼鏡,唐益仁的身材瘦削而面容顯露精明。這般看似優秀教師的唐益仁其實不怎麽會去了解學生。猶記我有疑難問題去向唐益仁請教時,他刷刷幾下輕輕松松就解好題目,在我看來他就像一位表演了不可思議魔術的大師。解好題目,他一定會和我說明他是怎麽解出來的,最後問上一句:“會了嗎?”那時為了面子,我不懂也裝懂,然後事後再去同學那裡尋求答案,盡管最後一般都沒人會幫我解答,留我獨自看著老師的解題步驟冥思苦想其中所用到的知識點。我不知道唐益仁心裡有沒有想過再幫我仔細講解一下――有時他看我撓後腦杓一臉茫然卻不會再幫我解說一遍,除非我開口告訴他我還是不會做。唐益仁如同一位在農園中辛勤栽培的農民。他知曉如何去栽種,但不在意栽種結果是否會令田地量產。
夏季學校的作息時間自然是按照夏令來的。上午第四節課下課鈴響後,同學們紛紛走出教室。如果我沒記錯,那麽學校宿舍是會在中午開放的。不僅僅是中午,學校宿舍也會在上學日的早上和晚上開放。這三個時間段,學校宿舍的保安是不限制學生模樣的人進入學生宿舍的,因此以前總有別校的人不知以什麽方式進入學校、走入學生宿舍而沒有被發現的。我高一時住校,高二還是高三的時候就不住校,成了走讀生。究其原因,是高一時期班裡的幾個男生欺負我。說是欺負不誇張,我天天被迫打掃寢室衛生而沒有人幫助我。他們認為我是一個為了榮譽會攬下寢室所有衛生工作的人,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為了榮譽不假,愛慕虛榮則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所想的是大家,但是他們不理解。一年後,在無以言表的苦澀下,我離開寢室回家住。那時候的孤立對我的人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我慢慢成為一個不討人喜歡甚至連說話都被人嫌棄的人。換作現在的我,如果他們再讓我一個人打掃衛生,我就和他們魚死網破。大不了我不當寢室長,讓那個最會針對我的人當,給他也試試當寢室長的“快樂”。
重返過去對學校曾經的一切抱有如同發現現實中的場景是自己看過書本中場景的喜悅感的我,沒有選擇進入學生宿舍。我對高中時代的學生宿舍有種厭惡之感。在上午第四節課下課鈴響後,我首先邀請蕭輝一起去吃午飯。不巧的是,蕭輝在早上已經和他以前未分班時一起學習的同班同學約好去食堂吃午餐。本來我想試著邀請其他同班同學,但我能想到不太會拒絕我的人隻有蕭輝和周慧。而在此前,周慧已經和陳舒一起離開教室了。到最後,教室裡只剩下三位同學:我,潘依蓮和謝長歌。
“潘依蓮,你怎麽不和劉希一起去吃午飯?”我問正在整理書本的潘依蓮。
“為什麽我一定要和劉希一起去吃午飯?”整理好書本起身的潘依蓮頭也不回地反問我。
“我看你們早上一起來教室,以為你們關系不錯。”
離開座位的潘依蓮經過講台面朝我沒好氣地拋下一句“要你管”,然後走出教室。
教室中只剩下我和我討厭的謝長歌。
“謝……”
話沒說出口,謝長歌猛地起身離開教室。
“小赤佬,不曉得尊重長輩的嗎。”
肚子餓了,我無力地趴到課桌上想著午餐怎麽解決。
“易佳和,你怎麽還不去吃飯?”令人反射性振奮精神的聲音屬於“冰火美人”高嘉麗。
“高嘉麗啊,”我望向教室門口的高嘉麗回復她,“我忘記帶飯卡了。真是自作孽,竟然沒想到高中時代也用的飯卡。明明大學……”我向高嘉麗眨巴眨巴眼睛。
課後關心學生的高嘉麗走進教室來到講台邊問我:“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看樣子我的話沒有被她聽到。
“不,”我起身面帶微笑盡量大聲回答她,“親愛的高嘉麗老師,我忘記帶飯卡了。您能否幫個忙,請我一頓咧?”
話畢,教室裡一陣沉默。
“你忘記帶飯卡了啊。好吧,你……”
“高、高老師?”好巧不巧,小胖兒俞智福回到教室中。
“嗯,俞智福?今天中午吃零食,填得飽肚子嗎?”高嘉麗問站在門口一臉驚訝的俞智福。
“吃、吃得飽,還有多。高老師,你怎麽在教室裡呢?”
“我為什麽不能在教室裡?”
在我高中時代生活著的女子們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怎麽這麽喜歡用反問呢。
“我還以為您已經去吃午飯了。”俞智福提了提手裡攥著的塑料袋。
“剛要去。對了,易佳和……”
“我很好!”我站起大呼。
“可你剛才……”
“我想起我帶了現金,可以去小賣部試試看。”
“這樣啊……好吧,那我先去吃午飯了。”高嘉麗對我倆先後一笑離開教室。
待高嘉麗離開,俞智福瞅我一眼,問我:“她在這裡幹什麽?”
我沒有理睬俞智福倒回到課桌上。
“切。”
切什麽啊,小胖子,我的約會計劃都被你打亂了。本來我能趁沒帶飯卡這機會讓高嘉麗請我吃飯,然後好好打聽打聽高嘉麗的隱私。因為你的到來,我隻好另尋機會。
閉眼,我回憶起高中時代的俞智福同學。小胖子俞智福是我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中最容易回憶起的一位。說他胖,他是真的胖。他不矮小,“小胖子”是我自己為他取的昵稱。俞智福臉上有很多青春痘,大概是喜好吃油膩食品的緣故。他的成績在班中是倒數的,至於倒數幾位我已經忘記了。俞智福是一位動漫迷,很喜歡二次元萌萌女。我的回憶中,俞智福有很多動漫手辦,他說那些是他的珍藏。俞智福和我從高一開始就是同班同學,高二分班後直至高三一整年都是我的同班同學,可以說是孽緣吧。
我把腦袋換了個方向,俞智福不在座位上。我向講台上看去,他正在使用多媒體。
“又要放動畫片嗎?放點好看的,如果是我沒有看過的就更好了。”
聽見這句話的俞智福一臉驚愕,他嘴巴裡的麵包差點掉落到地上。
“你怎麽知道我要放動畫片?”
“一如既往,不解釋。”
肚子餓得難受。無法入眠,我隻好直直盯著在講台上操作的俞智福。
“乾嗎?”俞智福瞅我一眼。
高二分班前俞智福創了一個聊天群,取名網絡昵稱叫“奔跑的團長”。我沒有在這個聊天群中:一方面,這個聊天群是他的朋友交流之群,我不是他的朋友;另一方面,這個聊天群中有很多人都是高一時看我不爽的人,我沒必要到裡面去受人白眼,遭受網絡中冷漠言語的打擊。
“團長,”我起身挺直腰背嬉皮笑臉地對俞智福說,“我肚子好餓。”
“那你去吃飯啊。”
“沒飯卡。”
“哦。你不是說你有現金嗎?去小賣部買吃的啊。”
“我騙她的。其實,我這麽做是為了你。”
“啊?”俞智福張開大嘴露出裡面咀嚼的麵包團。
“你不是要放動畫片嗎?我把她支開了,你就有更多的時間放動畫片不怕被她發現了。”
俞智福仰天思考片刻,然後低頭咬了一口麵包,沒有說話。
“團長……”我說著站起來走向他,被他發現。
“你別過來。我知道了,給你一個麵包就是了。多了沒有啊。”看他那驚慌的樣子好像他認為我要對他做什麽似的。笑話,我對男人沒興趣,何況是你這種小胖子。不,我可不能歧視胖子。
我到俞智福課桌邊,從他的購物袋裡挑了一個最大的麵包撕開包裝袋就狠狠咬上一口。
“胖子萬歲。”
“你說什麽?”
“我說,”我把麵包特意放低,吞下嘴巴裡的麵包團回復俞智福,“俞團長萬歲。”
俞智福嘴巴一斜,打開了文件夾中的視頻,早已落下的屏幕上出現投影儀投影出的畫面。在明亮的教室中,畫面不清晰,所以俞智福要我幫他把窗簾拉起來。看在麵包的份上,我照做。
昔日看過的動畫片不再新奇。人類大概就是這樣,對不曾見過的未知事物充滿好奇,當發現這是自己所知道的舊事物,便不再對此感興趣。於我來說,因為我的記憶力日趨變差,很多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哪怕是對舊事物,偶爾也會感到意外。不過,現在比起動畫片,我更在意的是俞智福同學。十一年後的俞智福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我有幾次聯系過他,但他沒有回復我。我或許是他極度討厭的人,所以他才沒有理睬我的信息。不管怎麽說,上天給了我一個重返過去的機會,我得嘗試著做出與過去不同的選擇。
“俞智福,你的夢想是什麽?”
“啊?”
“我問,團長你有什麽想做的事沒?”
“你問這個乾嗎?”
“我想了解一下你。”
俞智福哼了一聲,拋給我一句“有病”。
感覺自己有點吃力不討好。罷了,來日方長――隻要神明沒有再開玩笑讓我突然回到十一年後。
十分鍾後,教室裡的同班同學就多了起來。看見俞智福在放動畫片,他們並沒有說什麽,顧自回到座位上,有的看書,有的吃東西,有的抬頭看俞智福放的動畫片。這番光景,不知怎的特讓我懷念。我以前真的坐最後的嗎?我沒有一點印象了。記憶中,我有這樣看著或學習或吃便捷午餐或看動畫的同學,內心有一種無法言表的平和感。多希望這番光景能一直持續到天荒地老,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夏季有午休時間。午休時間不強製要求學生一定要睡覺,但要求學生保持安靜,不能打擾其他同學休息。高三第一學期前期,全班四十五人有四十人左右都會午間睡覺。高三第一學期後期取消午間睡覺,直到高三第二學期後期才重新允許學生午間睡覺以作休息。不過,那時候還有誰安心午休?大家都忙著複習,幾近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聽說,那時候有人甚至晚上熄燈後還要偷偷跑到外面路燈下看書。
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我在午間不再睡覺。如果我重返過去用的是自己十一年前高中時代的身體,這時候一定會有睡意襲來。然而,現在的身體有著我十一年後的生活習性,沒有想要睡覺的感覺。一旦我嘗試入眠,我的大腦便會排斥睡意,令我焦躁不安。無奈之下,我唯有看書。本來以為在午間窗簾拉上的情況下看書,我會有睡意。後來我確實打了幾個哈欠,但一旦我趴下閉上眼睛,焦躁感又會覆蓋睡意席卷而來。
看書看無聊,我觀察起同班同學的睡姿。開課過了一個上午,大家的名字和長相幾乎都在現在的我的腦子裡了。這其中有不少人我看了一眼他們的面容就記起他們是誰的,而那些記不起面容的一定是我記不得名字的。記得同班同學是誰、有著一副怎樣的面容後,我腦海中有關於他們的記憶會複蘇。雖然是零散的片段,但好歹回憶起來了,沒有意外我是不會輕易再遺忘了。由於我坐在第三組的最後一個位子上,即便挺直腰板我還是難以看見自己這排前面同學的睡臉。至於邊上三組,有很多同學把臉側到一邊,令我無法看見。我輕輕松松能看見睡臉的同學,一位是在我右邊把臉側向我的體育生王強,一位是同樣把臉側向我的高個女生凌翎。往上看去,凡面朝我的同學我微微站起大部分都能看見。其中,有一兩個同學竟然把衣服蓋在頭上:一位是王麗,多虧她的嘴我才知道她朝著哪兒;另一位是徐燕,坐在第一組最前面,看其身體姿勢應該是朝向我的。這兩位的全臉我是沒見著的,不過我倒是仔細端詳了一下王麗的嘴。她的嘴唇有點發乾,需要補水。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在這個酷熱難當的夏季,王麗你更應該多補充水分啊。
“慚愧,一不小心就暴露自己做推銷員時要他人強買的惡劣品性了。”當初我因為不想強要他人購買自己公司的產品辭了職。有職總比沒職好:有職,起碼有錢賺,人家看得起你;沒職,人家不僅看不起你,而且還會叨嘮你、指責你。我沒能力,獲得不了高薪資的工作。自以為不失本心堅持夢想,夢想一定會成真,但是現實過於殘酷,比我曾經設想的更加殘酷無情。
下午第一二兩節課是政治課。因為政治老師有事,高嘉麗前來班級宣告今天的兩節政治課調到明天下午的自修課。
“如果你們不想上自修課,我可以來上歷史課,反正今天這裡沒有我的課。”
班裡啞然。
高嘉麗掃視全班學生一眼,丟下一句“你們好好自修,我就在邊上”離開教室。
上午語文和數學老師布置的作業並不多,不過對於其他勤奮的學生來說,他們還有別的作業。高中的學生,除了完成老師的作業還得完成自己給自己定下的任務。為了在有限的時間裡獲得更多的知識,我們班裡有很多同學買了不少的輔導書,我也有。今天來學校我隻帶了一本輔導書,不是因為我的輔導書不多,而是我懶得拿來。
不受老師面對面管制的自修課過得很快。在這兩節自修課中,大半我的同班同學都在做題看書,而個別男生則想延續一小時的午休,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自修課又是我了解同班同學的機會,但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我已經沒法靠這麽觀察獲得他們更多的信息了。縱然從外表、舉止上能了解到他們是怎樣的人,可若要進一步了解他們,必須通過語言交流。
十一年前的我因各種原因越漸抑鬱,高三後期甚至不再主動與人交談。那段時間大家為了應戰高考都很忙,相互間關系好的同學會一起交流溝通,而作為不受待見的我,大家很少和我說話。於是我自娛自樂、自問自答,艱難地尋找出路。到了最後,我的記憶力不知因何原因越來越差,直到我大學畢業,過往發生的種種忘了大半。我好像在一本和心理學有關的書籍上看到過:抑鬱會使人自我孤立起來,然後將絕望者推向極端結局。那麽,一個人的心理和記憶力之間是否有某種關聯呢?我想,這是有的。我在高中得過抑鬱症。當然,我沒有和任何人說,因而沒有看過心理醫生,也就沒有確認過我是否真的得了抑鬱症。我恨不得把那段回憶從我腦子裡刪去,但它根深蒂固。重回過去我嘗試回憶那些高中時代的美好時光,每每回想,抑鬱的自己遭受的那些冷落便在腦海中浮現,而且異常清晰。我不想遭人拒絕,我不想受人排斥,可是貪婪的我妄圖守著自己的本心,還想著讓大家看見真實的自己。其結果,我把自己弄得裡外不是人。
“不行,絕對不能想那些黑暗的回憶!”我警告自己,趴到桌子上在不知不覺中入眠。
“喂,易佳和,喂!”我睜開眼,是何光正叫醒了我。
下意識望向講台,我看見臉色土黃的地理老師陳美芬正用與初中老師如出一轍的輕蔑目光注視著我。
“上課了?”推測到大致情況的我問前面轉過來的何光正。
“哎喲,易佳和同學,你是不是要我把這兩節課也讓給你睡?”陳美芬沒好氣地盯著我。她話剛說完,上課鈴聲響起。
我無視陳美芬,取出暑假做過的地理試卷。
地理老師陳美芬是我在所有老師中倒數第二討厭的老師。請別問我倒數第一是誰;我所記得的我最討厭的老師是我高一時的老師,但是她的名字和長相我完全忘記了。人老珠黃,說話尖酸刻薄,我能夠為陳美芬找出一大堆貶義的形容詞。這位年齡可能五十歲不到的大媽,上課積極下課消極,最愛雞蛋裡挑骨頭,專用各種明的暗的話諷刺我們令我們難堪。那時候我們之間有傳言:千萬不能被陳美芬針對,不然比死還慘。傳言過於誇張了,但被陳美芬針對會很慘,這是學生間眾所周知的事實。
上課前她給我來了這麽一出戲,我想這下午的兩節地理課我是不得安寧了。不出我所料,上課沒到十分鍾陳美芬就要求我回答試卷上的問題。
在高中畢業後的十年,我就沒怎麽接觸過地理知識,即便是車牌號上省份的簡稱,我也是糊裡糊塗的。陳美芬要求我回答地形題,我按試卷上寫的來作答,答案錯誤。於是她讓我站著她自己解答題目。等到她把題目解答完了,又讓我回答另一道地形題。我再按試卷上寫的作答,答案又錯誤。
“易佳和,這麽一段時間不見,人變瘦了,腦子也縮水了。你把我教給你的知識都還給我了嗎?”
深思熟慮後,我點點頭。
“那你來教室學什麽?”
“地理。”
“你都忘了,還學個什麽?”
“地理呀。”
陳美芬氣得臉色發青,差點破口大罵。隔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用發抖的聲音向我吼道:“你給我坐下!”
“謝謝老師。”我向她鄭重地道謝後坐下。
換作十一年前的我一定不會這麽和她對話。十一年前的我應該會在她發問後一聲不吭,任由她責罵。現在的我都二十八歲了,什麽諷刺沒聽過,還會為此耿耿於懷?為什麽我覺得自己就像大學時代班裡的那些個調皮的男生呢?我該不會被他們同化了吧,哈哈。
接下來,我想陳美芬會另尋機會刁難我。在我坐下後,陳美芬叫了倒霉的俞智福。俞智福回答“不知道”後,陳美芬沒有說“你把我教給你的知識都還給我了嗎”,而是直接讓俞智福站著直到她解說完試卷上的兩道大題。陳美芬這是“殺雞儆猴”,以為這樣我就會屈服於她嗎?
“抱歉,陳大媽。二十八歲的我對於回憶地理知識這件事實在無能為力啊。”我小聲說道。
意料之外,接下去陳美芬沒有叫到我。陳美芬和葉玲是最喜歡用輪流答題製的老師,不過這兩節課上陳美芬唯獨跳過我所在的這列沒有讓我們站起作答。
一天下來,重返過去的新鮮感沒有完全消退。下午第四節課結束,陳美芬離開教室,同學們也相繼走出教室或去食堂吃晚餐,或到小賣部買零食,或回宿舍整理衣物洗澡。我的記憶中,高三我是走讀生。當下課鈴響後,我有一段時間不知所措,糾結於重返過去的自己到底還是不是走讀生。
“周慧,你怎麽還不去吃晚飯?”我問在座位上整理地理試卷的周慧。
周慧微笑著看我一眼,說:“教室裡不也有還沒去吃晚飯的同學嗎?”
“周慧小姑娘,麻煩你不要總是用反問回答我,可以嗎?”
周慧停止手中的動作轉身仰視我,一言不發。
“怎麽了?”
“沒怎麽……有件事要請你幫忙……”周慧似乎難以啟齒。這小姑娘不會要我介紹男生給她吧。
“要我幫忙不用客氣,說吧。”
周慧露出更加動人的微笑。我這才發現,周慧和宋可一樣,笑起來都有小酒窩。
“高老師要我在暑假這段時間出一份黑板報。你看,早上大掃除我們不是忘記擦去後面黑板上的內容了嗎?我想請你幫我擦掉它。 ”
“我還以為什麽事。包在我身上啦。”作為一位乾過一段時間清潔的人員,我對我的清潔能力有信心。
“謝謝。哎,”周慧阻止準備去拿抹布水桶的我,對我說道,“你不住校的吧。要不你先回家去,明天來擦洗黑板也是可以的。”
“哦。沒事兒。除非你們出黑板報還要時間特定,不然我今天就可以把它擦乾淨。”
後來,我花了十幾分鍾的時間擦掉黑板報。由於周慧是住校生,她先回女生宿舍去了。我在完成黑板擦洗的工作後才回家,那時教室裡已經有離開後又回來準備晚自修的學生了。
坐公交車回到家中,媽媽已經做好晚飯。高中時代的父母隻重視我的成績,所以諸如高三第一天的情況如何、我的感受如何等等問題,他們是不會過問的。吃完晚飯,完成作業,我剩下充足的時間。記得以前高中的時候,我總會在完成作業後看一集動畫片。但是,既然我的筆記本電腦是在大學時代買的,那麽我是拿我那台老得經常死機的台式電腦看的嗎?望著挺新的台式電腦,我放棄看動畫,轉而少有地看起高中教科書。不知道是不是很長時間沒看的緣故,現在看書,我發覺裡面的內容都挺好理解的。雖然還是有些內容我超難接受,總體來看,以二十八歲的我去學高中教科書中的內容似乎並不需要費太多的時間。
“這個時期,沒有電腦可以,沒有手機和流量絕對不行。”我自言自語,下定決心周末一到必須得去買隻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