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阿婆家門牌號是6號，也算住村頭，只不過與朱玉、朱家寶家是隔著一條很狹窄的山路。

　　吳阿婆作為童養媳嫁過來的，丈夫很早就沒了，家裡也沒有留下多少財產，好在吳阿婆精明能乾，她含辛茹苦地把五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拉扯大。如今她的幾個女兒都出嫁了，嫁的人家也不富裕。就一個兒子已經結婚了，媳婦也賢惠溫良。這日子也過得馬馬虎虎。

　　可是吳阿婆家為了有個孫子，媳婦養了三個孫女早就罰款罰得家裡山窮水盡。就在去年，突然有一天媳婦招呼也沒打，就跟人跑了，留下三個孫女，兩個蹣跚學步的，一個嗷嗷待哺的。

　　何梅總覺得吳阿婆可憐，讓桂花和小七帶著孩子常去阿婆家玩，這樣小七還可以照料一下吳阿婆家的孫女。吳阿婆並沒有空串門，只是下雨天帶著孫女兒們偶爾去朱玉家或者朱家寶家看會電視。大部分時間都是桂花姐去她家。

　　和吳阿婆的相處中，小七覺得吳阿婆和天底下大多數女人一樣勤勞善良節儉，但是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她經常吐槽自己媳婦這不好，那不好，這點和自己婆婆比起來可差遠了。何梅從來不在人面前說自己媳婦不好。

　　然而讓小七印象最深的是，吳阿婆說起繳納公交代金的事情就不停地落淚，直叫命苦。

　　對於一個外來人同時被限制了自由的小七對村裡的事情知之甚少，她的活動范圍主要還是在周圍鄰居家，但是她就是從吳阿婆的嘴裡得知村裡每年年底即將發生的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繳納公糧代金。

　　不知道什麽時候，村子裡就不用拉著板車排隊繳納公糧了，而是繳納公糧代金了。

　　每年村裡一到稻谷收進倉的時候，就有人開著一輛拖拉機或者小貨車來村子裡收買稻谷，雖然都是新鮮的糧食也是賣不上好價錢，就因為前來收買糧食的人知道村裡人需要趕快將稻谷兌現成現金去繳納公糧代金。

　　這收糧的車一走，村長朱前就迫不及待地帶著一幫人，大概是村委裡的幾個頭頭們就開始挨家挨戶地催繳公糧代金。這公糧代金的名字不知道是誰提的，大概就是農業稅吧，反正村裡人都認為他們是討公糧代金的。當時的農民全家(無找副業人員)一年的收入遠遠不夠繳納一家幾口人的公糧代金，只有出外打工找副業的人家經濟稍微寬裕點。所以繳納公糧代金成為在家務農人員頭疼的頭等大事。

　　村子裡很多人家的公糧代金都是一拖再拖，賣稻谷的賣稻谷，賣豬的賣豬，都極盡全力把這公糧代金給繳了。

　　然而還有少數人家怎麽也湊不齊，甚至一半也湊不上，村長朱前心裡也清楚他們是困難戶，但是即使是困難戶，這公糧代金也是不能不繳的，必須得繳。因為那時大家都是“困難戶”。

　　第二件事是做義務工。

　　繳納公糧代金後，所謂冬季農閑季節村裡人還要去做義務工修路開河什麽的。當然有錢的人家就可以不去幹這種苦差，所謂的用錢來抵扣。大多數貧苦的男人女人帶著衣服被子，挑著柴米就像遷徙一樣，浩浩蕩蕩，從村頭集合出發去修路開河。

　　這公糧代金按照人口和田畝來論，吳阿婆家每年有一千多所謂的公糧代金。要義務工吧，阿婆家也沒人去，阿婆的兒子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的勞動力，他需要養活全家老小。如果去一個月的修路開河，家裡無法過日子。吳阿婆的女兒們嫁的人家也不富裕，孩子小的才會走路，

大的也在上學，這段時間她們也得去做義務工，無法給吳阿婆家幫忙。要是平時女兒們還輪流回來幫忙帶孫女，或者幫兒子乾些農活。此時吳阿婆只有忙上加忙。要是遇上吳阿婆老腿舊病複發的話，家裡的日子真是難上加難。　　然而家裡沒有人去做義務工，那反過來就得拿錢抵扣。這樣一來吳阿婆家就得交出一兩千左右的現金。這簡直是要了吳阿婆全家的性命。所以每年這個時候吳阿婆總得哭幾場。

　　那時，像朱玉家這種有黑白電視的人家算村裡比較富裕的人家，馬馬虎虎可以繳納公糧代金，本來家裡人口少，公糧代金比吳阿婆家就少很多。同時朱玉打工可以用錢免去父親做義務工。而今年朱家寶家日子也不好過，公糧代金還沒著落，何梅便讓朱愛明去想辦法去借，做義務工朱愛明還是天經地義地要去，要說朱家寶也可以去，可是何梅就是怕他吃不了苦。

　　而吳阿婆家既繳納不了公糧代金，也出不了勞動力做義務工。村長朱前覺得雖然吳阿婆家可憐但是也不能便宜了他們家。每次去總得有點收獲。

　　那天上午，秋高氣爽，桂花姐帶著女兒劉曉躍和小七一起去阿婆家坐一坐，然後準備回家做午飯。她們去的時候，穿著補丁的吳阿婆系著補丁的圍裙，還沒吃早飯，正在門前木盆裡搓衣服。三個孫女在屋裡凹凸不平的土地上爬著鬧著，衣服上蹭滿了灰。吳阿婆一見桂花她們來了，便像是見到救星一樣，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於是，桂花姐帶著曉躍和吳阿婆的三個孫女一起玩，小七幫忙給吳阿婆去搬柴禾，幾個人一邊忙著一邊聊著。

　　突然，大家聽見皮鞋走路的聲音，抬頭看見村長朱前帶著四五個人往這邊走來，這些人一手拿著茶杯，一手拿著公文包，大腹便便，喜笑顏開。估計是在上一家討到了公糧代金。

　　大家知道這些人要來討公糧代金了，便不說話了。

　　村長朱前一看門外全是女人和孩子，便問:“阿婆，你家兒子呢?他知不知道今年公糧代金就你們家沒繳了?”

　　吳阿婆也臉上堆滿笑容說道:“他一早出去幹活了，官人們你們先喝茶先喝茶。”一邊說一邊趕緊去給這些村幹部裝上茶水，其實她早知道這些人遲早一天會來的，她此時雖然臉上堆滿笑容，但是心底裡直想哭，只是還沒哭出來。

　　“你們家年年都繳納不起公糧代金，年年都欠著村裡的，這叫我們怎麽向上面交代?今年你們必須繳，不繳的話，把稻倉的糧食賣了，豬圈裡的豬仔給賣了。”那位村裡的會計邊打開一本帳本邊惡狠狠地說。

　　吳阿婆不識字，也沒想去看自家到底欠了多少，她一聽，心想這不是把我們這些人活活餓死嗎?真是強盜啊。於是她便哭了起來，喊著死著的丈夫把她帶走。小七便勸吳阿婆不要哭，吳阿婆還是止不住喊。桂花姐在一旁勸村長通融通融吳阿婆，村長朱前的話忍著沒說出口，心想就因為他和何梅是有那麽一點親戚關系，朱家寶家的公糧代金也是拖到現在還沒繳呢，今天何梅讓朱愛明去城裡朱愛新那裡借錢繳納公糧代金。

　　哭歸哭，勸歸勸，最後，村長朱前還是讓人運走了三百斤稻谷。村長朱前臨走前裝作好人一本正經地說:“阿婆，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執行任務，上面催得緊，大家都要飯吃，請阿婆諒解。”

　　村長朱前一直都把自己裝扮成好人，吳阿婆能說什麽，隻好眼睜睜地看他們走了之後，又傷心的哭了起來。小七連忙又拍了拍吳阿婆的後背。

　　這情景桂花習以為常了，她已經不是看見一兩次了，前些年村裡計劃生育搞得像是抄家一樣，這些年有不少人慢慢想通了不再超生偷生了，抄家的情景少見了。然而對小七來說，卻是第一次看見吳阿婆如此無助。

　　就在這過去沒多久，又是村長朱前，一到晚上就挨家挨戶統計，出錢的出錢，出人的出人，去開河道。這村裡的道路是幾年一修的，這河道是年年都要修的。

　　今年的工作又開始了，參加義務工的要準備好鐵鍬、畚箕、扁擔，還有大米，柴禾什麽的，然後村長朱前帶著大家挑的挑，拉車的拉車，就像行軍打仗一般，要出行半個月一個月的。

　　最為難的是吳阿婆家又沒錢又沒有人去，村長朱前又讓人去他們家把米缸裡的米全部倒了出來帶走。

　　吳阿婆沒有辦法，隻好等大家走了之後，帶著孫女去了村長家，村長的老婆還算比較仁慈，便給了一布袋子大米讓吳阿婆偷偷背了回來，這樣吳阿婆可以有幾天的米下鍋。

　　繳納不起公糧代金不僅可以讓人輟學，甚至不得不讓人去做童工掙錢補貼家用。這讓村裡未滿十八歲的孩子打工成為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 甚至有人為躲避公糧代金的催繳隻留下老人，便全家出外打工，此後常年不回。因為繳納不起公糧代金，全家隻好背井離鄉的村裡也有好幾戶。不過吳阿婆的三個孫女還在蹣跚學步，她就計劃著長到十三歲後就讓人帶出去打工，以便能夠繳納公糧代金。想想這公糧代金真的叫人落淚。

　　等著這些開河的人們空蕩蕩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寒冬臘月了。農村裡真正的過年就是從臘月開始的，各路神明都要來了，夫妻不能吵架，小孩不得打罵，萬事以和為主。

　　然而今年的過年，何梅沒有準備什麽，也許因為小七的到來家裡缺錢，又加上房子蓋蓋停停，她根本沒有心思準備年貨，雖說農村裡的年貨都是自己準備的，但是也要費時費人費錢費神的。

　　年底女兒蓉花把自家的年貨米糖(村裡人俗稱板糖，大概就是做的時候壓成一板一板的，然後切開的糖吧)和年糕分了些出來，趁著婆婆不在家的時候挑了一擔回娘家;桂花的婆婆聽說親家今年沒有準備年貨，也分了些米面和麵粉親自送過來，給何梅過年做些點心什麽的。鄰居蔡蘭也給了些這些類似的東西。何梅看著大家送來的年貨，心裡真的感覺很溫暖，心想今年就簡單地將就一下，往年過年還可以殺頭豬賣掉豬身子，還可以吃些豬頭豬腳什麽的，今年因為小七的到來，豬還沒長肥就賣了，錢給陶麗花拿去了，剩下的錢便買了頭小豬仔，在豬圈裡還不到五十斤。

　　何梅想明年開始好好籌備一下，過個像樣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