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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光》第一十五節放禮花咯
  晚上,朱家寶全家圍坐在客廳方桌上吃晚飯的時候,夜色也就剛擦邊黑,朱桂花的女兒劉曉躍就吵著到門外院子裡放禮花。劉建紅常年不在女兒劉曉躍身邊,總覺得心有愧疚,特地買了幾根禮花給女兒過年玩玩。

  大家都在桌旁圍著火鍋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你一句我一句,歡笑聲不斷。扎著羊角辮的她穿著厚厚的紅色棉襖,早早吃了幾口飯便拿著兩根禮花坐在半邊門檻上等著(門是一半掩著),她此時期待禮花綻放的心情大概沒有人能懂。就像她也不懂爸爸為什麽每次都給外公買那個不能入口的白酒一樣。她隻好等他們吃完飯再說。

  “舅舅,快點吃,我媽叫你給我放禮花!”劉曉躍在不停地催促道。朱愛明正在用白色的小酒杯喝著劉建紅孝敬他的白酒,一小口,一小口,每喝一小口就齜牙咧嘴,似乎很痛苦又很享受。朱愛寶也在旁邊不時地陪著他喝兩口。

  “吃完飯就放!”朱家寶在火鍋裡夾著一個肉丸子,頭也不抬地應聲道。

  大門外的風把朱家寶家的那扇門上新貼的對聯和門頭的橫批吹得呼呼作響,有時門上那個鎖門的沉重的鐵環也哐當哐當地響幾下。大黑狗在桌子底下不停地忙碌著啃骨頭。這鄉下的狗平日很少吃上肉骨頭,過年幾天也得抓緊機會飽餐幾頓。

  等了半天,劉曉躍看沒有人理睬她,坐在門檻上把棉襖背後的帽子放下,開始撅起嘴,任憑風吹。凍紅臉的她不時地回頭看看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吃好,真的望眼欲穿。

  她想,要是爸爸在身邊的話,肯定迫不及待地跟她一起分享放禮花的快樂。可是劉建紅和她一起的時間太少,她和所有留守兒童一樣,一年和爸爸見面沒幾天。她爸爸能夠給她的不過也就是一些好吃的和好玩的。她開始想爸爸了,望著門外的黑夜靜靜發呆,突然喊道:“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你進來,別坐門檻上,外面冷。舅舅一會就好了。明天就打電話給你爸爸。”桂花姐對著門口喊道。大家都叫她進來,可是她就是不肯回去。小七見狀放下筷子,連忙哄了哄說:“來,來,進來,舅媽吃好了帶你放。”

  這時,劉曉躍乖乖地把禮花放門檻上跑進來了,走近小七身旁,說:“我就知道舅媽好!你們就知道吃,不知道我想玩。”話音未落,大家都驚訝地互相看了看。一點大的小屁孩也會訓斥人了。桂花姐連忙說:“曉躍,你跟誰學的?怎麽這樣對長輩說話?”劉曉躍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大家差點哭起來。

  “好了,好了,去跟你舅媽去玩吧。小孩子說話有口無心。你訓她幹什麽?大過年的不能打罵小孩。”何梅在一邊勸道,一邊摟著劉曉躍說:“乖,不哭不哭。別怕有奶奶在呢!”何梅一直讓劉曉躍喊自己奶奶,對她寵若自己的孫女。

  “去吧,去吧,打火機在這。”朱愛明一邊說一邊把身後茶幾上的打火機拿到桌上。

  小七一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機,一手牽著笑嘻嘻的劉曉躍往外走。何梅向桂花和家寶使了一個眼色,說:“你們倆也出去看看!”

  “你和桂花去看,我們再喝幾杯。”朱愛明覺得那點白酒比禮花好看的多,朱家寶也沒有意思去看。

  “走,走,我們去看看。”何梅有點生氣,自己一年忙到頭,卻不能安穩吃幾頓飯,看著小七似乎一直都是她和桂花的任務。兩人放下筷子走到門口看著她們倆放禮花。“晚上外面這麽冷。”何梅邊說邊雙手塞進袖筒裡。

  “她玩起來,一點也不冷。”桂花一邊說,一邊把自己脖子上的紅色針織圍巾解下來圍在何梅的脖子上。何梅沒有推辭。

  “沒想到這圍巾這麽暖和!”何梅有點出乎意料地說道。

  “媽,不僅暖和,你戴著還好看。”桂花姐答道。

  “你這丫頭,媽戴啥穿啥都好看!你媽自己不知道嗎?”何梅看著這個孝順的女兒笑著說道。她的兩個女兒中,算桂花最孝順也最大方。蓉花常年不怎麽回家,大概還是因為當年自己的過失吧。至於兒子朱家寶,根本就不知道孝順,當然他也不知道拿什麽孝順,然而卻是她最疼愛的。因為在她眼裡,兒子朱家寶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這紅色的圍巾是桂花年前和小七一起織的,小七也有一條圍在脖子上。當時她也要給母親何梅織一條,何梅說不要,硬說紅色都是姑娘們戴的,她也就沒多想。

  “來,你拿著,對著天空,我點,你許個願吧。”小七帶曉躍到了院子中央,蹲下身子說。

  “舅媽,你也許個願!”曉躍說。

  “大人還許什麽願?”小七故意問道。

  “不行,不行,大人也得許願。”曉躍不依不饒地說道。

  “那好,我先點,點好了我們一起拿著許願。”小七說,曉躍點點頭。

  “啾啾”,“啾啾”,禮花開始騰空而起,在這個只有屋裡射出燈光的院子裡格外絢爛,小七連忙讓曉躍扶好禮花的尾端,兩人舉著禮花,看著禮花一次比一次高。

  正在屋裡啃骨頭的大黑狗聽見外面的聲響,也立即跑出來叫了兩聲,驚奇地睜大眼睛看著空中的禮花。

  “再高點,再高點。”曉躍邊喊邊跳了起來。

  “媽媽,媽媽,你來抱我!”曉躍回頭喊道。

  桂花趕緊跑去抱起她,小七讓她重新舉起禮花。何梅也跟在後面走到院子中央。

  四個人仰望著天空不時綻放的禮花,禮花也映照了她們美麗的臉龐。禮花在劉曉躍的歡呼雀躍中先是越來越高,然後越來越低,最後,消失了。桂花把曉躍放了下來。曉躍立馬跑到小七身邊。

  “你剛才許願了嗎,舅媽?”許完願的小七問曉躍。

  “許願了,我許願我爸爸早日回到我身邊天天陪著我!”曉躍說,接著反問道:“舅媽,你呢?”

  “我,我沒有想好許什麽願?”小七不想將自己的心願說出來。在這個家裡她還是覺得自己是個外人,說話總是吞吞吐吐生怕出了漏洞。她許的願只有她自己和日月神靈知道。

  “大人還許什麽願?你別和舅媽鬧了。”何梅在一旁說道。曉躍見外婆這樣一說,也懶得和她辯解了,便看著母親桂花說:“媽媽,我還要放禮花。”

  “那根留著明晚放,今晚放完了明天就沒有了。”正說著,突然朱玉家門前上空綻放起燦爛的煙花,一朵又一朵。

  “媽媽,你看,好多多。”曉躍喊道。桂花又抱起曉躍。四個人一起向朱玉家方向望去。那隻大黑狗似乎嫌自己不夠高,躍起來幾次,突然靈機一動,噌噌爬到院子裡的草垛頂上,坐下看著這個美麗的夜空。它佔住了看禮花的最高點。黑夜中看不見她們的臉。

  不一會,村裡又有孩子們開始陸續放起禮花來,刹那間,點燃了整個朱家村的夜空,說點燃顯然誇張,也只是零星地點綴罷了。但這卻是朱家村冬天裡最亮最炫的色彩。

  “媽媽,你看,你看,那個禮花最大!”曉躍喊道。這時,大家發現村長朱前家門前上空綻放的禮花足足像個大爆炸的氣球。坐在草垛上的那隻大黑狗便又站起來叫了幾聲。

  “你們出來看呀!快點,快點。村長家放禮花了。”桂花姐朝屋裡喊道。

  “媽媽,別喊他們,他們就知道喝酒。”剛被訓斥的劉曉躍對於沒有給她放禮花的舅舅還是耿耿於懷。

  朱愛明和朱家寶一聽“村長”兩個字,兩人便立刻放下剛往嘴裡倒的酒杯快速地走出來。朱家寶一看也驚訝地說:“村長家的禮花哪裡買的?”

  鎮上的老板一般進貨都進那種小禮花,村裡人買著給孩子玩玩,開開心。但那種大禮花,精明的老板不會進貨,因為村裡人大多數舍不得買,那簡直太奢侈。

  原來,村長朱前年前跑到城裡辦年貨了,看見比鎮上更大的禮花自然想買回來炫耀一下。

  村長朱前的兒子朱小龍拿著一根又粗又長的禮花,在院子裡沿著院牆瘋狂地飛奔。然後又拿著一根去樓上平台點起來,歡呼雀躍,像是打了勝仗似的。

  絢爛終歸平淡。也就熱鬧了那麽幾分鍾,朱家村的上空又歸於黑暗了。

  “回屋吧,外面冷!”何梅不禁打了寒顫。幾個人都覺得有點意猶未盡,還期待著禮花一直綻放。黑夜中的禮花最美,美的讓人忘我。

  小七跟著大家一起進了屋,掩上門,桌上飯菜已經涼了便不再吃了。由於天氣冷,大家便收拾洗漱,做好一天的收尾工作。

  大黑狗還是坐在草垛上伸直脖子期待著禮花綻放。

  “大黑,大黑,沒有了,下來吧。”回到客廳的劉曉躍忽然想起大黑狗沒回來,打開門喊道。桂花站在一旁朝坐在草垛上的大黑狗招招手,喊道:“回來,回來。”這時,大黑狗才噌地一聲躍下草垛跑了進來。

  大概八點左右,朱家村的大多數人又是像往常一樣, 便早早躺進溫暖的被窩,白天一天的吃喝玩樂早已身心俱疲的人們,只有溫暖的被窩才是他們最舒適的享受。那些少數打麻將成癮的人還是圍坐在桌旁談笑風生,睡眠對他們來說永遠都是多余的,他們最迫切的關心的就是“我一定會贏,不能輸”,黑夜白天並不重要。

  玩累了一整天的曉躍趴在桂花的肩頭睡熟了,桂花姐帶她進臥室,自己也很快困了,按下床頭的電燈開關睡了。小七今晚電視也不想看了,進了屋上了床。朱家寶看小七進屋便也進屋關燈上床了。何梅看大家都進屋了,便讓朱愛明把客廳裡的被褥鋪開也準備睡了。大黑狗也乖乖地鑽進客廳的床鋪下趴下耷拉著耳朵。

  小七看朱家寶沒動靜,便安心地蜷縮在西邊的床角裡,回味著剛才美麗的禮花,漆黑的夜空也可以有那麽一瞬間的綻放精彩。家裡每天就數她最清閑,沒有那麽累,她老是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容易做夢。然而今天,她在滿腦子裡是煙花。

  人靠什麽支撐,期待和做夢,就像放禮花,期待綻放到期待實現,我們就會興奮不已,驚喜欲狂。一飽眼福的她許的願也許會實現,也許永遠不會實現。但是她今天心滿意足地很快入睡了,她夢見自己握著一捧禮花慢慢綻放,花並沒有消失,而是變得越來越長,慢慢把她帶起來了,她像是坐在一個禮花做成的彩色熱氣球裡開始慢慢飄在空中。

  她閉著眼睛在空中漂浮著,呼吸著花香,沐浴著陽光,伸手可以觸及朵朵白雲,飄過一座青山又一座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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