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郝運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寂靜,絕對的寂靜。
灰白的天空,灰白的大地,灰白的城市,郝運眼前的是灰白兩色的世界。
如同鉛鑄一般的世界。
人群在堅硬而冰冷的大地上,朝著既定的方向沉默的前行。在大地的盡頭,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人們步入坑中,墜落深淵,在墜落中四肢掙扎,神情淒苦,很快淹沒於更深處的黑暗。可即使如此,也沒有傳來哪怕一絲的悲鳴。
天空中,一頭巨大的,無法形容的巨獸緩緩穿過蒼穹的邊界。它半閉著的眼睛視同草芥般劃過地球,又轉向時空的更深處。
郝運被這無聲而枯萎的世界壓抑的快要發瘋,他想逃離,可他甚至無法減慢自己邁向深淵的步伐。
“如果結局無法更改。”郝運在心裡絕望的呐喊,“至少讓我發出一點聲音!哪怕是墜落時讓我慘叫一聲!”
“你想發出什麽聲音呢?”
郝運再次看了看這灰白枯萎的世界,和行屍走肉般的人群,非常肯定的想到:
《菊次郎的夏天》
63、63、41、41……
俏皮而熟悉的鋼琴旋律自靈魂深處響起,在那一瞬間,眼前無盡的灰白褪去。
夢境變成了夏日鄉村的午後,太陽猛烈的照射著大地。大人們為了躲避炎熱,都躲在屋子裡吹著電風扇睡午覺。靜悄悄的,隻要電風扇的呼呼聲和窗外的知了沒完沒了的聒噪。
郝運偷偷的溜出屋子,匯合了早已等在外面的幾個小夥伴。大家一起趾高氣昂的來到村後的小溪裡摸蝦。
那太陽可真烈,曬得大家受不了,隻好一人折了片碧綠的荷葉頂在頭上。一邊摸蝦,一邊玩著河邊的泥巴,小夥伴們一個個都像泥猴子一樣。這時候一個小夥伴驚叫一聲,原來一條花色的水蛇驚慌失措的遊了出來。大家嚇得都上了岸,然後又反應過來,四處找石頭砸那條可憐的水蛇。
水蛇最終消失在荷葉深處再也不見蹤影,小夥伴們失望的叫嚷了一番,然後開始興致勃勃的討論水蛇到底有沒有毒。郝運站在那裡若有所思的抬頭,他看到了一隻幾乎布滿整個天空的眼球。原來那灰白世界的不知名的蒼穹巨獸竟然快要接近地球,那恐怖眼睛的焦距正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一下子就嚇醒了。
“這什麽怪夢?!”郝運稀裡糊塗坐在床上半晌“我昨晚補了什麽獵奇的番麽?”
沒有啊!
不可能啊!
昨晚不是在群裡坐了一夜的車麽,老司機發車,穩如狗。
還是學生卡呢!滴!學生卡!
看來戴耳機睡覺確實不好。最後郝運敷衍的總結為睡覺聽歌不好。好端端的《菊次郎的夏天》聽出頭宇宙級哥斯拉來,能好麽!
郝運無精打采的把耳機線從手機上拔下來,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到有一封未讀郵件。打著哈欠打開郵件,郝運一下子清醒了。
這是一封面試通知。
郝運二十來歲,剛大學畢業半年多。他三觀端正,頭腦也比較聰明,體型不胖不瘦,身高不多不少178,性格溫和而幽默,還有點小帥。
這樣的男孩子,在大學的時候還是挺受歡迎的,他一共交過三個女朋友。
隻是畢業後就不一樣啦,第三任女朋友狠下心離他而去。因為郝運隻是普通人家的出生,他沒有錢。畢業了總要考慮現實的,在這樣一個城市裡,
沒有錢還怎麽結婚呀。女孩子總要考慮自己的未來。 郝運的大學成績一般,投了不少簡歷都石沉大海。畢業後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個月,他打算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就拉貨送快遞吧。父母在老家為他存了一筆錢,買房子是癡心妄想,買輛五菱神車交首付並沒有什麽問題。
沒想到今天居然收到了一份看起來還不錯的面試通知。
這封面試通知的抬頭是“城鄉一體化建設管理委員會”,郝運雖然沒聽說過,但是這名字一看就特別可信,特別政府。那些做傳銷的,線上賭博的,賣保健品的,圈幣的,一個個名字都取得特別專業,特別高大上。什麽“to B”、“量子鏈”、“梯度基金”,深怕別人看懂了似的。
話說如果別人真看懂了,那他們還玩個屁啊!
“城鄉一體化建設管理委員會”,這名字低調奢華有內涵。
通知很簡單,告知了時間地點。郝運一看地點,哇賺到了!離出租屋正好一站地鐵。再一看時間,下午3點到4點之間,趕緊準備。
郝運特別重視這次面試,因為至少也是在辦公室上班啊。這段時間投了那麽多簡歷都沒消息,送快遞實在太辛苦了。
他跑去某某之家,配了全套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暗紅色領帶和黑皮鞋。倒不是郝運不識貨,這不是窮嘛。
對著鏡子照了照,鄉土氣息撲面而來。不過年輕身材好,穿啥都好,這一身看起來倒也人模狗樣。
“你現在就像一頭標準社畜。”
郝運對著鏡子試圖給自己一個鼓勵的微笑,然而在臉上凝固出的隻有尬笑。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麽,我果然還是個死宅啊!”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郝運稍微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面試單位。這是一片行政區,沿街的黃金地段都被銀行啦地稅啦這樣的強力土豪部門佔據。城鄉一體化建設管理委員會低調的坐落在一條小徑交叉的花園盡頭。一幢三層的白色小樓,附帶一個不大的院子,門前有四個停車位,都已經停滿。門口掛著單位的牌子,門衛室的老大爺悠閑的看著報紙喝著茶。院子裡種著香樟,垂絲海棠和一些紅花木,都是一些常見的花草。幾隻喵星人在草地上撲騰,它們警覺的衝著郝運喵了幾聲,轉眼消失在灌木的深處。
郝運“衣壯慫人膽”,不想和門衛大爺攏妥磐肪屯錈孀摺4笠ё磐奉┝慫謊郟質棧嗇抗猓絛幢ㄖ健
郝運上了二樓,一間一間走過去。規劃科,投資科,法規科,總務處,嗯,到了。他推開門走進了總務處。
這是一間稍大的辦公室,有六張辦公桌分兩排放置,中間靠窗的位置還放了一張長沙發和茶幾。不是寫字樓那種小小的格子間,而是機關單位傳統的那種大辦公桌。靠右的整個牆壁都做成了壁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放著不多的幾疊文件。
辦公室裡坐著四個人,兩男兩女,一齊抬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郝運。死宅有些膽怯,但是還是故作從容的笑了笑,說:“我是郝運,是來面試的。”
右手邊最後一張辦公桌裡一個男人站了起來。這個男人四十多歲的模樣。如同經典領導的形象般,他頂著一個不小的肚子,全身上下白襯衫黑西褲,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別。
“你好,我是總務處主任鄭勤,鄭重的鄭,勤勞的勤。郝運是吧,快請坐。”
郝運握了握鄭勤主任伸來的手,他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禮儀,但是出奇的覺得這樣也不錯。
鄭主任招呼郝運一起坐在沙發上。
“小白。”他偏過頭喊了一下,位置在他前面辦公桌的女孩子,乖巧的站起來泡茶。
這是一名過分漂亮的女生,有著黑長直齊劉海長發和同樣顏色的大眼睛,她有著淡淡的腮紅和粉桃色的鮮豔的唇,眉毛彎彎的,讓她的美貌不至於咄咄逼人,反而顯得柔和。之所以說“女生”而不是“女士”,因為她看起來比郝運還要小,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還有點嬰兒肥。她的身材不高,隻有162左右,令人驚訝的穿著蘿裝,白色的過膝襪和黑色的小皮鞋。
感覺到死宅的目光,端茶過來的妹子對他展顏一笑。
“我叫小白,請多關照。”
意料之中軟妹音,軟軟糯糯的,略微帶著點灣灣腔。
也許因為小白的皮膚太過白皙,窗外下午的日光照在小白的臉上,閃得郝運有點瞎。他暈暈乎乎的接過妹子遞來的茶,內心各種混亂,甚至失禮的忘了說謝謝。
女孩不以為意的回到自己的座位,捧起一本小說又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鄭勤主任將郝運的注意力拉了回來。“我簡單說一下,我們是機關單位,屬於建委的下設機構,如果你入職,編制屬於正式編制。你同意的話就可以簽合同了。”
?
不是逢進必考嗎?郝運有點疑惑,不過並沒有說出口,或許主任口中的正式編制就是正式的臨時工吧。
鄭勤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小老弟,我不是在逼你,你可以多考慮一下。不過我勸你先做著,你放心,如果你有更好的去處,我們城鄉委也絕不會擋年輕人的前途。”
“不過我們單位的待遇也還是可以的。”主任話鋒一轉,“有通訊費,通勤打車費,出差補貼都按最高標準給,婚喪嫁娶單位也都有安排。可以說在部門單位中,我們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這麽好?郝運心想。他想問問所謂工資待遇到底是多少。但是各種面試寶典都說了,不要談錢,談錢顯得你這個年輕人沒有理想。
不要問公司為了做了多少,而是問你為公司做了多少。
鄭勤看小夥子雖然一言不發,但是眼睛咕嚕嚕的轉,就跟偷到了魚的貓一樣,心下了然。
“工作內容就是調查助理,主要是協助同事進行工作。要麽現在就把合同簽一下?我來找一下合同。”
“唉?不用面試的麽?”
主任彎下腰在壁櫃下面的抽屜裡翻找,背對著郝運。
“啊,不用啦,你能來到這裡,就完全合格了。”
咦?這麽簡單?
難道我進門的時候看到了一把掃帚,並且認真的把地板掃了麽?
還是說這個“城鄉一體化建設管理委員會”,最終還是一個隱藏很深的傳銷組織麽?
勞務合同書上三個鮮紅公章打消了他的疑慮。人事局的公章,住建委的公章,還有單位自己的公章。
郝運草草看了一下合同,都是一些很正常的條款,大部分語焉不詳的地方也都寫了按照《勞動法》兜底。
小夥子按照主任的指導填好了合同。
鄭主任將一式三份的合同抽出一份交給郝運,微笑的拍拍年輕人的肩膀,“那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明天正式上班沒有什麽問題吧?”
“沒有問題。”
“那你以後就坐這張桌子。”主任把郝運安排到了進門右手邊第一張桌子上,也就是小白前面的一張桌子,“電腦明天叫人送來,你自己帶個杯子來。”
“我再給你介紹一下同事啊,這位是寧寧,你可以喊寧姐。”
進門左手邊第二張桌子的禦姐向他搖了搖手。
“嗨~”
“嗨~”
寧寧是一位相當漂亮的OL,她25歲左右,面容姣好,穿著一看就價值不菲OL套裙和肉色的絲襪,腳上穿的是一雙卡通拖鞋。黑色的尖頭高跟鞋放在椅子旁邊,看來隻有出門才會穿。她畫著精致的淡妝,脖頸細長,留著薄梅色的蛋蛋卷長發,一看就是精英白富美。
“郝運是吧,名字真好,以後喊你小郝可以吧。”寧寧大大方方的和宅男套近乎。
“啊,謝謝寧姐。”
發色顯眼的美女笑笑,又低下頭忙著寫寫畫畫。
主任又指了指寧寧後面一張桌子上的男人。
“這是阿光。”
阿光三十多歲,他看起來溫文爾雅,穿著價格不菲的素色襯衫,一副帥大叔的模樣。他從屏幕後面伸出頭,仔細的打量郝運。
“阿光,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要關心關心新人知道嗎。”
鄭勤語重心長。
“……嗯。”阿光淡淡的應了一聲。
靠,拽什麽拽。
“這位是小白,你剛才認識了。”主任抬手看了看表,“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小白你帶小郝了解一下情況。明天帶他上平台培訓一下業務。”
小白從小說書上伸出兩隻大眼睛:“知道啦!”
“那我先走了。”
“主任再見。”
看到主任走遠,寧寧走到窗前,一直看到鄭主任開車離開,立刻就收拾好東西。她換上高跟鞋,挎上超貴的殺手包。
“我也走了啊拜拜。”
咯噔咯噔踩著高跟鞋也溜了。
呃……
郝運湊到小白前面。
“前輩!”
“不要叫前輩啦,聽著怪怪的,叫我小白就可以了。”
“哈,我一個新人怎麽能喊前輩小白,那不是亂了輩分。最起碼也是大白嘛。”
“貧嘴!”小白被逗的眉毛彎彎,“就喊小白。大白不行,中白也不行。不聽話前輩給你小鞋穿。”
搭訕意料之外的順利嘛,軟妹就是好勾搭。
“那我現在要做什麽呢。”
“領導都走了,你還想幹什麽!”小白把書簽夾在小說裡,然後順手和手機一起塞進自己的包包裡,“當然是回家啊!”
哦?這就是傳說中的混吃等死嗎?這可真是太棒…太糟了啊!心痛納稅人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