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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那狗那炊煙》閑扯
  李振富的家裡呈現出一片忙碌景象。天還不亮,振富老婆豁牙子就起了床。她腳不沾地地忙著洗臉,掃地,抹桌子,弄得屋裡屋外叮當亂響。

  振富蜷縮在被子裡,剛要迷迷糊糊地睡著,就被驚醒了。再要睡著,又被驚醒。反覆幾次折騰,振富惱火了。他把綴滿補丁的薄被子一掀,光腚拉叉地坐起,朝豁牙子罵道,死婆娘,起這樣早,是尋死呀,還是投胎呐。

  豁牙子沒敢回腔兒。她輕巧巧地一頭拱進鍋屋裡,點火燒水。

  今天是豁牙子自結婚成家以來最激動人心的日子,甚至比自己剛結婚時還要激動上幾分。自己忍氣吞聲地苦熬了二十幾年,終於要熬出了頭,當上婆婆了。

  豁牙子的娘家在山外,兄弟姊妹多。當閨女時的日子雖說困苦些,總還是快快樂樂地度過了那段美好時光。在媒人把她介紹給山裡的振富時,她足足高興了大半年。她曾偷偷地打聽過,山裡的老李家可謂是個大戶人家。人是個個地精明,會過日子,家境也富裕。光是定親的彩禮,就讓村裡的小姐妹們饞得直流口水。誰知,嫁到振富家後,她才明白過來,居家過日子,光眼饞家業不行,人好才是第一位的。振富在外面謙虛持重,不管老人小孩,統統能打成一片,沒人當面說過他一個“不”字。一回到家裡,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陰沉著臉,不吭不響。偶爾說出一句話,能把人給噎死。想是在外面沾上些不如意的事,又不好對外人發作,就回家裡拿她發泄。或是不分時辰地與她乾那種事,或是罵罵咧咧地摔碗踢盤子,或是擼胳膊挽袖子地踢打。這一切,她都悄悄地忍著。出了門,對誰也不敢訴說。

  年輕的時候,振富還稀罕她,隔三岔五地與她好上一回。她也替男人爭氣,一口氣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一個閨女。想是振富盼發家盼瘋了,給大兒子取名叫銀行,二兒子叫洋行。到了小閨女,振富嫌她生了個賠錢的,就取名叫掛兒,意思是把她從家裡掛出去,誰願要誰就拿去。等兒女們一天天大了起來,她也漸漸地老了下去。還因為上山拾柴時磕掉了前門牙,說話兜不住風,顯得口齒不清,振富便愈加厭棄她,碰都不想碰她。甚至到了晚上,倆人躺在一張床上合蓋著一床被子,他竟然不避她,自顧自地用自家的手指打淫炮兒,還咿咿呀呀地亂叫。她隻有暗地落淚的份兒,從不敢聲張,或是在男人面前表露出什麽來。

  振富的家教也嚴,不僅把她管得整日大氣不敢喘,就連兒女們也都對他敬畏三分。娃崽兒們見了他,能躲就躲,如同見了瘟神一般。除了洋行外,銀行和掛兒被管得見天兒窩窩囊囊畏畏縮縮的,上不了人事場。

  豁牙子一直盼著兒女們快快長大,早早成家。盼著他們單支門另起灶地過自己舒心的日子,不再受老鬼的氣。她的高興,一部分是為自己辛辛苦苦拉扯了多年的兒女而今終於有了好結果而高興。更多的是,她替銀行高興,為銀行今後將要過上的紅火日子高興。

  在豁牙子燒滿了一大鍋水的時候,天已大亮了。振富和兒女們也都起了床,忙忙活活地洗臉疊被,給銀行穿戴新做的衣服。

  銀行的新衣是豁牙子求喜桂媳婦滿月做的,藍棉布的國防服,再配上一雙黃帆布的解放鞋。新衣服一上身,人就精神了很多。銀行有些靦腆地左右拽著前襟衣角,興奮得臉上紅撲撲的。

  振富見不得銀行呆頭呆腦的傻樣。

他訓斥道,到了鎮上你三哥的飯店裡,要機靈些,別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頭搭腦哦。  正說著,雪娥輕快快地進了門,見了銀行就直誇好看。她大聲說道,那頭要是見了咱銀行,不得今兒就想跟了來過門兒呀。

  振富笑道,這得全靠他嫂子你幫襯呀。

  隨後,又有振富的本門兄弟四季媳婦蘭香和賀姓家的喜桂媳婦滿月走進來。她們都是豁牙子昨晚按照振富的吩咐央求來,一起陪同銀行去鎮上相親的人。

  豁牙子原本還想邀請蘭香的二妯娌桂花和三妯娌金蓮的。因為振富嫌棄四喜媳婦桂花生了仨丫頭片子,是個沒兒的命,不吉利。金蓮前幾天剛剛與丈夫四方鬧了別扭,正在相互賭氣,不肯見四方。豁牙子隻得作罷。

  幾個人匆匆地吃了豁牙子打好的荷包蛋,抹抹油光光的嘴巴,丟下句,你老兩口子就等好兒吧!便急急地往山外的鎮子上趕去。振富所說的“你三哥的飯店”,其實就是供銷社飯店,四季的三弟四方在店裡做廚師掌大杓兒。老李家的人一提起鎮上的這個飯店,統統稱之為四方的飯店,從不說供銷社飯店。說的時候,總有一抹自持的優越感炫耀在嘴臉上。

  供銷社飯店是整個北山公社唯一一所飯店,也是全公社最氣派最晃眼的建築了。飯店由整塊的石條壘砌而成,灰色水泥瓦苫頂,佔據在鎮子大街的中心地帶。高大的門面上,用水泥雕出一個大大的五角星和一行模仿和諧手跡的“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又統統用紅漆上了色。在四周低矮破舊的房屋圍牆襯托下,遠遠望去,飯店就顯得鶴立雞群般地與眾不同。

  飯店進門是一個寬敞的門廳,裡面一溜兒兩排擺放了十幾個大圓桌子。桌面上沾滿了厚厚一層油跡,泛著黑乎乎油膩膩的色澤。

  銀行一行幾人急匆匆趕到的時候,已是十點多鍾了。飯店裡還沒有食客,顯得冷冷清清。隻有兩個服務員在掀桌子擺凳子,叮叮哐哐地打掃著衛生。

  蘭香大步地走在前面,帶著縮手縮腳的銀行、滿月和雪娥徑直闖進了大廳。蘭香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讓一個服務員一陣機關炮似的呵斥了一頓。她尖聲尖氣地嚷道,誰讓你們進來的,是誰讓你們進來的,沒看見這兒正打掃衛生麽。眼睛都長後腦杓上咧,沒見還不到賣飯的時辰麽。這麽猴急地進來,是要做啥兒喲。弄髒了新掃的地面,你給重新打掃哦。

  另一個接腔兒道,鄉下人喲,沒見過世面,還不懂規矩麽。

  興衝衝的幾個人頓時蔫兒了。走不是,退又不是,左右不知怎辦好,就連自己的手腳都不知放哪兒合適了。蘭香硬著頭皮柔聲問道,俺們是來找四方的,有點兒急事呢。

  ――再急, 也不能這麽鬼催似的硬往裡闖嘛。

  服務員的臉色緩了下來。她往裡邊的院子一指,又說道,進去吧!往後得注意著點兒哦。

  蘭香趕緊領著仨人向後院走,邊走邊回頭應道,哎,哎。

  走進後院,蘭香憤憤地道,啥玩意兒劍骱ι抖铩?次也歡運姆剿擔盟煤眯蘩硇蘩碚餳父鏨葑印

  四方的宿舍是兩間大屋子,裡面安放著六張床。臨門的地方用紅磚和水泥板壘砌了個飯桌,上面堆放著牙缸、牙刷、水杯、毛巾及散碎的大餅和幾塊醬製的鹹菜。屋裡散發著一種汗臭味兒、醬菜味兒和臭腳丫子味兒混合在一起的怪怪的味道兒。

  同宿舍的人圍坐在一張床上,正吆吆喝喝地打著撲克。見四方村裡有人來了,就知道是四方本家兄弟今天來相親了,他們便一個個知趣地讓出了屋子。

  待人都走了,蘭香就生氣地向四方告狀,說大廳裡的服務員怎麽怎麽蠻橫無理。四方馬上打個阻止的手勢,往屋外瞅了瞅,悄聲說道,大嫂,你可不準在這兒瞎嚷嚷。那幾個服務員的家都是住在公社大院裡的,老子都是公社幹部,咱惹不起的。

  蘭香無奈地閉上了嘴巴。本以為四方是杏花村唯一一個在外面做事的人,就應該像在村裡傳聞的那樣風風光光的才對,誰知也不過如此。又有雪娥等人照著面,這臉面上就覺得失了好些光彩。

  閑扯了一會兒,女方的人來了。隻有一個老女人陪著,就倆人。那女子羞答答地靠在門框上,任憑蘭香等人怎麽讓座,就是不肯進屋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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