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5月6日,下午5:05。
踹得過不過癮的問題,喇叭褲當然不會去回答。
他低頭傻看著自己挨劈的腿,三個和他一起的,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了那條腿......
在一陣若有似無的嘎吱嘎吱聲中,喇叭褲只看到自己的雙腿越來越像個K。
同行三人,已然面如死灰。突然,就聽到喇叭褲“嗷”得一聲怪叫,隨即轟然倒地!
少年依然掛著一臉詭笑,他一手掐住了一個想要逃跑的人脖子,直接就把那人叉得雙腳離地。
然後,他陰惻惻地說道:“現在開始,這條弄堂我撐市面……”
話到這裡,少年猛然提高了嗓門:“都他媽聽清楚了麽?!”
這話,不僅是對之前圍踹他的四人,而是對所有圍觀的人說的。
喇叭褲這個小團夥,並不止四個人。隻不過先前形成圍踹之勢時,其他人已經沒有必要加入戰鬥了。
待少年扭轉局勢,這場面又過於誇張。
就算沒看清喇叭褲腿被劈斷的,看到另一個被單手掐得離了地,也足夠把他們鎮呆當場了。
就看少年像扔死狗一樣,把提在手裡那個一扔,接著便走到每一個人面前,逐個逼視起來。
有人躲開對視,少年便一把扣住他的面門,再把臉扳回來......
直到每一個都露出了屈服或者討好的表情後,少年才露出了滿意的輕笑。
接著,少年從其中一人的襯衣口袋裡,夾出了一包牡丹牌香煙,他退了幾步往牆上一靠,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也不用他招呼,這包香煙原來的主人,便上前為他點著了。
就在少年猛吸一口,然後長長吐出一條煙柱時,張亨只看到他好像踉蹌了一下。
接著,張亨就聽到被扶著的相尋說話了:“怎麽樣,擺平了吧?”
張亨轉臉一看,只見剛剛昏倒一般的相尋,這會正端著得意的笑。
“你搞的鬼?”
“我搞的鬼。”
張亨並沒有顯露出懷疑的樣子,畢竟剛剛少年的樣子太過詭異,而他也隻認識相尋這一個詭異的人。
又聽相尋問道:“你這口氣,出痛快了麽?”
“就算我痛快......那運動衫可麻煩了。”
看到張亨複雜的表情,相尋笑了。
不願給旁人帶來無關的麻煩,是一種美德。
於是,相尋說了句“我再去收個場”。
張亨想問“怎麽收場”,卻見相尋又像昏死一般靠在了自己身上。
此時,那少年正用半是疑惑半是警覺的神色,看著面前眾人。而那一眾人臉上方才的敬畏之色,也慢慢變得有些疑惑。
就在這時,喇叭褲忽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前,疼得撕心裂肺的他,也感受到了一盆冰水當胸潑來的感覺……接著,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眾人只看到忽然起身的喇叭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指了指少年:“以後,他說了算。”
說完這句,喇叭褲就像行屍一樣,往弄堂外的馬路上走去。
所有人都傻傻地看著喇叭褲,不知道他這算是什麽情況。
他的一條腿斷得很明顯,可盡管如此,拖著這條腿前進時,他似乎沒有一點疼痛的感覺。就好像他的腿,本來就是K型的一樣。
喇叭褲站在馬路邊的公交站,像是在等待什麽......可就在一輛公交車離站的時候,
喇叭褲忽然動了! 他猛衝幾步,而後做了個像是足球運動員鏟球的動作,竟生生把他那條斷了的右腿,伸進了公交車的後輪之下!
喀啦啦!公交車就從這條腿的中段碾軋了過去!
隨後,刹車聲,各種驚呼聲,亂成一片。
隻聽喇叭褲再次“嗷”得一聲,靠在張亨身上的相尋說話了:“這下,他斷腿怪不到運動衫頭上了。”
相尋這話一點沒錯,事後據說,等救護車來的時候,喇叭褲的這條腿,是被人用鐵鏟從柏油路上鏟起來的。
眾目睽睽之中自己把腿伸進車輪下,才把腿壓成肉餅,他這條腿之前有沒有傷,已經沒人會去過問了。
相尋拍拍張亨:“走了。”
張亨喃喃道:“是不是過分了一點。”
“過分了一點?”相尋大笑,“根本就是太過分了!”
“那你還......”
相尋擺擺手:“我承認過分,是指單單因為你被扇了一下,把他弄成這樣過分了。”
見張亨還是一臉糾結,相尋接著說道:“可是這種連小孩子都打都搶的人,讓他四肢健全地走在路上就是禍害。”
張亨聽了沉默片刻。
但他的好奇心,很快就淹沒了對“過不過分”的思考:“剛才是怎麽回事?”
“鬼上身你懂不懂?”
張亨搖搖頭。
畢竟這個時代的城裡孩子,別說見鬼,就連鬼故事也是聽不到的。
相尋也不想解釋太多:“以後你懂了什麽是鬼上身,就懂剛才是怎麽回事了。”
張亨雖然不懂,悟性還是有的:“你是鬼?”
“我是鬼?”相尋再次大笑:“我是鬼祖宗!”
又走了一會,在快到家的時候,張亨冒出一句:“我還是覺得過分了。”
“哦?”相尋似笑非笑地看向張亨,“那你準備怎麽辦。”
張亨沒有回答。
對此時的張亨來說,他既沒有反駁相尋的表達口才,也沒有更好解決事端的辦事能力。
可就在這一刻起,張亨已然在心中作下了決定,他立志要成為一個可以合理解決事端的人。
相尋用“鬼上身”來敷衍張亨,也不算完全胡扯。
作為妖仙中最擅長玩弄魂體的鬼車來說,自己魂體離開肉身,實在就像穿鞋脫鞋一樣容易。
剛才的一切,就是他出竅的魂體做的。
他先搶佔了少年的肉身,一掌將喇叭褲劈成了K型腿,而後又嚇住了喇叭褲的一班隨眾。
待聽到張亨擔憂這個結果會給少年帶來麻煩後,相尋一不做二不休,再搶佔了喇叭褲的肉身,讓他自己把腿徹底廢了。
他這有效而又殘忍的做法,很大程度影響了張亨的未來志向。
而受影響更直接的,則是那個少年。
從那天起,少年真的成了那一班人的頭頭。
相尋的本意,是嚇唬住那一班人, 別事後再和少年過不去。
偏偏這少年本就是個好鬥的人,再被相尋的幕後黑手一操縱,他乾脆就坡下驢,也做起癟三了。
這樣的後續,相尋本來是懶得關心的。
直到一個星期後,張亨說他被那少年堵了路,這件事才引起了相尋的注意。
這少年,叫仲宇,初中是少體校體操專業的。
因為個人天賦不算拔尖,家中又沒有什麽關系路數,他在體育專業上差不多走到頭了。
他本來也不是真想接過喇叭褲的衣缽,成為這條弄堂裡堵學生的惡霸。
實在是做了小頭目以後,要把一群人聚在一起,總得有點主題活動。
大的壞事,仲宇暫時也做不出來,隻能操起了喇叭褲的舊業。
又過了幾天,一個晚上。
仲宇帶著弟弟從家門出來,在經過一條沒人的小弄堂時,他的手,忽然被弟弟往下一拽......這一下的力量,竟直接把仲宇拽躺在了地上!
大驚失色之中,仲宇就見到自己弟弟眯縫著眼,勾著嘴角,表情陰森地對他說:“那天,劈斷喇叭褲的腿,是我做的。讓喇叭褲把腿伸進車輪底下,也是我做的。現在我借你弟弟的嘴,來提醒你,你和你那班人,別再出現在158弄,聽得懂麽。”
仲宇當然聽得懂。
況且,他太明白當天能扭轉局勢,是由於一種可怕的外力介入。
再看到自己弟弟此時的樣子,他對這幾句發自弟弟口中、卻絕對不是弟弟說的話,深信不疑。
所以,仲宇隻有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