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6日,下午4:40。
相尋一眼就看到,放學到家的張亨臉上,明顯腫了半邊。
這,就勾起他的好奇心了。
要說張亨在學校被欺負了,相尋是不相信的。別說同班同學,就算高一兩年級的,也未必有張亨壯實。
況且,張亨的班主任是張遠的學生,他在學校裡算是有靠山的。
果然,還沒等相尋開口,張亨就把相尋叫到了門外。
“沈相尋,我在路上被人堵了。”
這兩年,在相尋的輩分問題上,小桃和張遠一家,已經習慣了相尋提出的方式。
在上一世,相尋和小桃算是平輩,張遠自然小一輩,張亨則應該是孫輩了。
而如今,不管在家或在外,所有人、包括張亨,都和相尋以平輩方式相處。
性格相對柔弱的張遠,平時會尊著相尋,在酒多的時候偶爾還會對著相尋“撒嬌”。其他人對相尋的態度,則是“不卑不亢”。
因而,張亨這會對相尋說被人堵的事情時,完全就是吃了虧找人手扳回場子的口氣。
“誰堵你?”
“就是那些一直聚在158弄的人。”
張亨說的那個地方,相尋知道。從張亨就讀的安延一小回家的話,那裡算是必經之路。
158弄的弄口,有一家針對孩子的雜貨店。什麽打火藥紙的槍、彈珠香煙牌、酸梅粉糯米糖等等,這些廉價的玩具零嘴,都能在這家店買到。
而一些社會青年、連同一些壞小子,會聚在這條弄堂裡,看到落單的老實孩子,就上前勒索些零錢。
本來,張亨是不會淪為目標的,實在是他每天手拿兩支娃娃雪糕的樣子,有些“露富”。
今天在這條弄堂被攔住時,張亨自知口袋裡一分錢也沒剩下,乾脆就配合搜查了。
他自己把口袋布往外一翻,除了一塊皺巴巴的手帕,當真什麽都沒有。
問題是,他動作配合,但表情不配合。
畢竟見過相尋的手段,面前這些小癟三的虛勢,不會讓張亨臉上顯露出絲毫的懼意。
把口袋布往回塞的時候,張亨的表情分明在說:沒空陪你們,把路讓開。
偏偏越是配不上尊重的人,越會在意自己有沒有被尊重。
於是,隨著一句“我讓你跳”,張亨的臉上就被扇了一下。
聽了事情的始末,相尋點點頭:“你進去做功課吧,我去擺平。”
張亨嗤了一聲:“你知道哪個扇的我?”
“把遊蕩在那裡的小癟三全部擺平不就好了?”相尋也嗤了一聲。
“你幫我看著其他人,扇我的那個我自己解決。”張亨索性直接出發了。
就這樣,相尋跟著張亨,往那條弄堂晃了過去。
離那弄堂口還有二三十米時,相尋隻聽張亨說:“就那個穿喇叭褲的。”
說完,張亨就要往前衝,而後被相尋一把拉住了。
“這個,你自己解決?”相尋指著那喇叭褲,陰陽怪氣地問張亨。
張亨如今才八歲,而那個喇叭褲就算沒成年,也差不多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麽。”張亨不理會相尋的質疑。
相尋被氣笑了,抬手就在張亨屁股上打了一下:“跟我玩什麽小心思!”
張亨確實在玩小心思。
他也大概知道,相尋其實不算是個孩子,可他又無論如何不願去求這個矮自己一個頭的家夥。
經驗告訴張亨,就算對面是隻老虎,隻要相尋在場,就不會看著他吃虧。
既然如此,又何必開口拜托相尋幫忙呢?
此時,喇叭褲也看到了張亨和相尋,可他並沒有在意。
畢竟,怎麽看張亨帶來的這個五六歲的孩子,都不像是來算帳的。
在喇叭褲眼裡,張亨這是帶弟弟出來遛彎了。
而就當張亨和相尋在原地矯情的時候,從他們身邊,快步走過了一個穿著一身雙線運動套裝的少年。
這少年看起來十五六歲,也牽著一個和張亨差不多大的孩子,走起路來氣勢洶洶。
“就是他!”被牽著的孩子對著喇叭褲一指,少年就松開了孩子的手。
被這聲指認吸引過目光的喇叭褲,看到這快速靠近的少年,臉色變了變。
就看少年步頻極快地幾步衝刺,在離喇叭褲還有一米多遠的時候,他整個人竟一下子騰躍了起來!
別說喇叭褲,就連相尋也看得一愣。
這少年大概一米六出頭,喇叭褲則一七五以上。但騰躍起來的少年,此時踹出的右腳比喇叭褲的臉還高!
太高了,也不是好事。
喇叭褲下意識地低了低身子,少年的右腿就擦著喇叭褲的頭皮過去了。
不過,少年收著的左腿膝蓋,剛好噗得一下,猛撞在了喇叭褲的面門之上!
還沒落地的少年,再把已經跨過喇叭褲頭頂的右腿往下一壓,人將將迎面單腿騎跨在喇叭褲的肩頭。而他的左膝撞上喇叭褲的面門後,還順著前衝之勢在往前頂。
這麽一壓一頂,喇叭褲毫無懸念地仰面後倒下去,跨在他肩頭的少年,也隨之往地上壓了下去。
回過神來的相尋搖了搖頭:“這小子,要吃虧。”
驚呆程度遠甚相尋的張亨,聽這話便提問到:“為啥?”
“街鬥時,腿法再好也隻踢下三路,而且不管用什麽招式,都必須保證自己一直是站立著的......”
果然,相尋話說了一半......此時騎在喇叭褲身上的少年,剛舉起拳頭還沒來得及往身下的喇叭褲臉上砸,少年自己的臉上,就被趕來的喇叭褲同夥踹了一腳!
少年悶哼一聲,頭一歪便側栽到了一邊。
緊接著,又有兩人過來,對著栽倒的少年就是一頓猛踩......
看到自己搬來的救兵折了,剛剛和少年一起的那個孩子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被放倒的喇叭褲,這會也緩了過來,他爬起身子,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加入了圍踹的行列。
“服帖麽!你服帖麽?!”
孩子的哭聲中,張亨問相尋:“就這麽看著?”
相尋勾了勾嘴角:“我能讓這個穿運動衫的,一下子把這四個全部擺平,你信不信?”
張亨撇撇嘴:“你做到了我就信。”
相尋點點頭,把張亨拉到了牆邊,他往牆上一靠,對張亨說:“扶著我。”
張亨剛剛扶住相尋,就覺得相尋的身子軟了下去……
此刻, 被圍踹的少年已經想說“服帖了”。
街鬥中,能擺脫被動,再把對方黑在地上的,才是真英雄。要是被圍踹得站都站不起來,嘴裡還在叫“不服”,隻能說是智力有問題。
而就在少年做完思想鬥爭,想要暫時服個軟時,他猛然覺得胸口一涼......就好像迎面一盆冰水澆了過來一般!
可是,哪有這麽涼的冰水啊……
隻不過,少年隻驚異了一兩秒,隨後就眼前一黑。
這眼前一黑,隻是他的感覺,四個圍踹他的人,隻覺得自己踹到的少年身體好像變硬了。
現在,他們覺得自己在踹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根圓木。
這異樣的腳感,讓四人不約而同停了下來,面面相覷間,蜷縮在地的少年忽然動了!
他的右手猛地揮出,呈手刀狀,一掌正劈在了喇叭褲的膝蓋側面......
哢嚓一聲怪響!
這怪響,就如同砍樹砍得差不多時,樹木被自身重量壓倒的瞬間,那木纖維撕裂斷開的聲音......
人的膝蓋,是前後彎的。
可喇叭褲的膝蓋被少年從側面一劈,竟在一聲怪響中彎向了內側,形成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半邊X型腿!
任誰聽到人的身上發出這種聲音,唯一的反應,隻有呆立當場。
少年站起身,一邊拍著身上的塵土,一邊詭笑道:“踹得過癮吧?”
問話時,少年眯縫著眼,嘴角勾得很高。
張亨看著少年的樣子,傻了:他臉上的詭笑,怎麽和相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