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5日,下午5:00。
就算看出老人的病症,但能見到老人還健在,甚至還記得自己,相尋還是欣慰的。
本來,相尋並不打算和這老人提什麽往事。
可當老人在同樣老矣的兒子勸說下,又要回到櫃台後的那扇門內時,相尋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小鍾師傅,沈少讓我代他問你好。”
已經快要合上的門,一下子又被推了開來:“你叫我什麽?”
相尋一看老人的驚訝反應,勾了勾嘴角:“沈少說,你年紀再大,也是小鍾師傅。”
“最早信任我這個小鍾師傅的......就是沈少啊......”異樣的光輝,閃過了老人本已枯萎的面龐,“是沈少,叫你來的?”
“是。”
“我知道了。”老人點點頭,好像確定了一件什麽事情,隨後就進到了那扇門內。
這反應,讓相尋和老鍾師傅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老鍾師傅自己在腦中理了理頭緒,才問相尋道:“是我父親說的那個沈少,讓你來找我父親的?”
相尋也理了理頭緒,隨即點了點頭。
“沈少,還好吧?”老鍾師傅,雖不認識什麽沈少,卻還是禮節性地問候了一句。
“好。”
“是有事找我父親?”
“沈少只是說,要做西服,就找鍾記裁縫鋪。”
老鍾師傅笑了:“怪不得你一進店,就問我老鍾師傅......是我錯了,我父親還在,我不能算老鍾師傅。”
“錯的是我。”相尋也笑了,“你就是老鍾師傅,你父親,是小鍾師傅。”
老鍾師傅疑惑道:“我父親這麽大歲數,倒成了小鍾師傅?”
“因為沈少剛來這家店光顧的時候,撐門面的老鍾師傅,是你爺爺。當時大多老客戶,寧可等上幾個月,也只要你爺爺親手做的成衣。而沈少,是第一個相信小鍾師傅、也就是你父親手藝的主顧......”
相尋侃侃而談時,剛剛進了門的老人,又走了出來。
“這是沈少跟你說的?”老人用著明顯是在質疑的口氣,打斷了相尋的回憶。
“胡說!”也不等相尋回話,老人就不滿地繼續道,“說的好像沒有他,我就出不了師一樣......”
老鍾師傅一聽父親的回答,開懷大笑起來......畢竟,他已經很久沒聽到自己父親說出條理如此清晰的話來了。
笑聲中,老人把自己從門中帶出的一個很扁很大的包袱,平攤在了桌上。
老人問相尋道:“你是沈少的孫子?”
相尋被問得一愣,有些不知怎麽回答好。被說成是自己前世的孫子,總讓他有些別扭的感覺。
皺眉思忖片刻,相尋才展顏答道:“沈少,是我朋友的爺爺。”
把自己前世說成是別人的爺爺,明顯讓相尋舒服多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回身摸索著,又要走進門去。
老鍾師傅這時問道:“爸,你這拿出來的東西......”
經兒子提醒,老人才想起了此次走出來的目的:“你以後,碰得到沈少嗎?”
不知道老人會拜托自己什麽事情,所以相尋沒有答話。
老人,卻以為相尋默認了:“你幫我把這套衣服,帶給他。”
說著,攤在桌子上的包袱被老人打開,露出了一件灰色的西服。
相尋不記得自己有過定了卻未取的衣服:“這是?”
“這是胡妹妹賠給沈少的。
”老人立即解開了相尋的疑惑,“那年沈少走了一直沒回來,胡妹妹說她忘了在黃梅天把衣服拿出去曬,讓沈少衣櫥裡的衣服都發霉了......” 老人說的胡妹妹,是小桃。
聽老人說,小桃在衣服生霉點後,便拿著一件過來做樣板,再定做了一套,說是給少爺回來時穿。
只不過,包袱中的西裝,還是半成品。
那是因為小桃說,不知道少爺回來後是胖了還是瘦了,所以還是等著少爺回來時,再來複量尺寸......
一股強烈的酸楚感,從相尋的心窩,直達眼鼻。
他哪裡聽得了這個......他隻想逃出店門,好讓自己在沒人的地方放聲大哭。
可是,他又不想錯過老人口中關於小桃每一點點的追憶細節。
他隻好站在原地傾聽,任由成線的淚水滑過臉龐,用著大口大口的深呼吸,來抑製悲泣。
良久,相尋穩住了情緒。他走到櫃台前,撫摸了一下那件西服......手感,平整而柔軟,還有些沙沙的。
“我收下,交給他。”說著,相尋想要把包袱再系起來。
這時,老人卻改變了主意:“還是......讓沈少自己來拿吧,我有話要和他說。”
老人說話同時,就扯起了包袱。
相尋松開手,回道:“他在很遠的地方,有什麽話你先告訴我,我轉告他。”
“轉告,就不用了......”老人有些黯然,“我只是想罵他幾句,再問問他怎麽忍心把胡妹妹一個人丟下......”
相尋的兩眼,再次一片模糊......在這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著老人又回進了那扇門中。
店堂之中,安靜了整整五分鍾。
老鍾師傅和張亨,全都一言不發地望著淚流滿面的相尋。
直到相尋呼吸平穩,老鍾師傅才拿著釘成一本本子的衣料樣板,送到了相尋面前:“這裡都是毛料,你看看要哪種。”
兩眼通紅的相尋,終於擠出了一絲笑意:“看你現在這意思,似乎我不用叫大人來了。”
“定金都收了,萬一大人來了說不做了,我不是自己把生意往外推麽。”老鍾師傅,來了個個故作狡黠的真誠微笑。
相尋點點頭,指定了衣料,而後揮了揮手,像是要走了的意思。
“等等。”老鍾師傅叫住了相尋,“尺寸,還是重新量一下吧。”
相尋嗤笑一聲:“剛才提醒你好好量,你還是沒好好量?”
“剛才量得沒問題,但你最後說要把腰線收緊,那我就要量得細一些了。”
“那還不是量得不夠細麽?”說這話時,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這副小毛孩的外表,相尋真想在老鍾師傅頭上敲一下。
再度量完尺寸,老鍾師傅稍稍修改了一下先前的記錄,寫到最後,他問相尋:“小先生,怎麽稱呼?”
“你就寫沈少。”相尋幾乎沒有遲疑。
“你也姓沈?你剛才不是說,是那個沈少孫子的朋友麽?”
“怎麽,都姓沈不可以麽?”相尋輕笑一聲,“你父親,有他認識的沈少,我,就是你認識的沈少。”
“好,沈少好。”老鍾師傅一邊寫,一邊絮叨,“那位沈少,有他認識的小鍾師傅,你這沈少,也有你認識的......”
話到此處,老鍾師傅問相尋:“按剛才說的,我算是老鍾師傅......還是小鍾師傅?”
“小鍾師傅是你父親。”相尋翻了白眼,“你就老老實實當老鍾師傅吧。”
言罷,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10號以後過來複量。”隨後,老鍾師傅又說,“這件衣服,還是請你帶給那位沈少吧。”
老人剛剛回屋時,忘了把那件小桃給相尋定做的衣服帶走了。
相尋看了那件西服一會,回道:“這不是還沒做完麽,等以後他本人來複量過了,你把它做完再說吧。”
老鍾師傅點點頭,完全沒有質疑“另一位沈少”還會不會來,便把衣服收了起來。
這家停業多年的鍾記裁縫鋪,隨著時代漸漸步入正軌,終於開了。
也就是在這一年,雖說相尋的樣貌還只是個小孩子,但他那幾十年未變的著裝習慣,算是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