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5日,下午4:20。
“你......要做西裝?”
就算家裡大人要做西服,也不會讓一個孩子來谘詢,所以老鍾師傅這句問話的口氣,很是懷疑。
“我,還有他。”相尋指了指身邊的張亨,才回道,“都要做西服。”
老鍾師傅扶了扶老花鏡:“可以是可以,但你還是回去叫大人來了再說吧......”
相尋的臉,自然拉了下來。
就在這時,張亨插話問道:“你說的西服,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時代的孩子沒見過西服,實屬正常,至少比口口聲聲要定做西服的相尋正常。
可相尋這會懶得跟張亨解釋西服的形製,他不太高興地問老鍾師傅:“你做生意,是看歲數,還是看錢的?”
本來滿臉疑惑的老鍾師傅,看著相尋一本正經的樣子,再一次被逗笑了:“好好好,我不看歲數,可是做一套西裝要多少錢,你知道嗎?”
相尋嗤笑一聲:“店是你開的,價錢當然也是你開的。”
老鍾師傅點點頭:“最便宜的料子,也要......”
“你聽我這說話的口氣,像是貪便宜的人麽?”相尋笑呵呵地打斷了老鍾師傅的話,“全羊毛的,三件套,褲子要兩條,多少錢?”
聽相尋越說越認真,老鍾師傅不禁皺了皺眉。雖然他不覺得這是真的買賣上門,卻有些被相尋的認真勁給感染了。
掃了一眼相尋的身形,在心中估了一下需用衣料的成本後,老鍾師傅脫口報出了一個很公道的價格:“兩百。”
“啊???”張亨一聽這價格,發出了一個拖得很長的升調。
這年,很多普通工人的月工資還是36塊,張亨實在想不通,什麽衣服值得花去一個人的半年收入。
其實,掛在櫥窗中那一件件兩用衫,雖被相尋唾棄得一文不值,卻已經是其他顧客為了結婚而定做的了。
接著,讓張亨更加驚訝的,甚至讓老鍾師傅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就看相尋從褲袋中掏出了一疊大概二三十張的十元現鈔,他把錢拍在櫃台上,對老鍾師傅說:“這些,算是我和他各做一套的定金,剩下的,等再來複量的時候,給你交齊。”
聽相尋還知道西裝做到半成品時還要複量一次尺寸,老鍾師傅的嘴張得更大了。可直到此時,老鍾師傅還是沒有接下這單生意的想法。
這麽一大筆錢,從這麽一個小孩子身上拿出來,稍有常識的人,第一反應都是:那錢是從家裡偷出來的。
至於張亨,隻覺得相尋這是把小桃省下的錢都拿出來揮霍了。
其實,這些錢是相尋把周根寶那邊拿來的金條,交給了張遠,而後從張家的存款中,先預支了一千出來用作零花的。
對於老鍾師傅那費解的樣子,相尋也不是不理解,所以他接著說道:“你今天就給我量尺寸開單子,晚點我叫個大人過來跟你確認一下。你確認我不是開玩笑,再開始做,總可以吧?”
相尋這麽一說,老鍾師傅的為難表情收起了一些:“可以,這樣可以。”
反正這會沒生意,老鍾師傅權當陪小孩子玩會過家家了。
他爽氣地把櫃台上的錢數了一下收好,隻準備等大人來了,再原封不動地退還掉。
接著,老鍾師傅就給兩個孩子量起了尺寸。
既然當是過家家,量得自然有些草率,
相尋一看苗頭,便提醒老鍾認真點......老鍾,這才苦笑著仔仔細細地量了一遍。 待量完尺寸,相尋吩咐老鍾師傅道:“來複量尺寸前,我不過來了,我的要求,你先記一下。”
老鍾師傅根本沒打算相尋再來複量,在相尋的催促下,才有些不情願地拿出了一本《工作手冊》,作好了記錄準備。
“衣服,馬甲,都要全襯......”
老鍾師傅邊記,還調侃了一句:“還挺內行啊。”
可他調侃完,不禁在心中暗暗吃驚。畢竟他印象中如此內行的客戶,都老的老、死的死了。
“別發呆,記啊。”見老鍾有些愣神,相尋不滿地提醒起來。
老鍾師傅苦笑道:“我記著,褲子要半襯。”
“他那身,黑色毛料,襯料和我一樣,版型你看著來。”對張亨那套,相尋的吩咐很簡潔。
見老鍾師傅記完,相尋敘述起自己那套的要求起來,就很複雜了:“我要煙灰色毛料,兩粒扣,單開叉,窄槍駁領,領口袋口都要尖角......”
相尋說幾個字,便停一停,到老鍾師傅記完了,相尋才繼續說。這斷斷續續的敘說,顯然是相尋生怕老鍾師傅漏記一條。
整整三四分鍾,相尋才好像說完了要求。
可當老鍾師傅把筆一擱,正要合起本子時,相尋忽然提高了嗓門:“筆拿起來,現在說最後一條,你寫大點。”
老鍾師傅一怔,隻好再提起了筆。
於是,相尋很鄭重地,講出了自己覺得最要緊的要求:“腰線,一定要......”。
只不過,相尋剛說了幾個字,就被一個非常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一定要緊緊收住,是不是?”
聲音,是從櫃台背後的一扇門內發出的。
老鍾師傅一聽這聲音,就愣住了。就連相尋,眼神也變得發直。
隨後,那扇門就被推開,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從門內走了出來:“沈少,好久沒來啦……”
這句話的語氣,有些抱怨,又有些親熱……那是買賣人對著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主顧,才有的親近態度。
“是......好久了……”相尋想要笑著回話,可話一出口,卻哽咽了。
再看向老人時,相尋發現老人雖說臉朝著自己這邊,眼睛卻是閉著的。
相尋的下顎抽搐了幾下,隨後指指自己的眼睛,對著老鍾師傅做了個疑惑的表情。
片刻後,老鍾師傅意識到相尋這是在問老人是不是眼睛有問題,便點點頭,確認了相尋的猜測。
接著,老鍾師傅對老人說道:“爸,你怎麽起來了?”
“聽到那些定做要求,要是再聽不出是沈少來了,那幾十年的生意,算白做了。”這笑吟吟的回話,似是答覆了老鍾師傅, 更似是對著相尋講的。
老鍾師傅聽到這裡,自然明白他的老父,是以為來了個久違的老主顧。
於是,老鍾師傅提醒道:“爸,是個孩子。”
老人點點頭:“是,你是我孩子。”
“不是,我說剛剛搭你話的,是個孩子。”
“胡說,在沈少面前,你才是個孩子!”老人居然急了。
“好好好,我是孩子,我是孩子......”老鍾師傅露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
相尋皺著眉頭,聽著一個老頭和一個老老頭之間的對話……他都搞不清楚那老人算是糊塗還是清醒。
故店故人,相尋確實感懷。
可面對門內走出的這位老人、這位相尋一開始真正找的老鍾......相尋,尚不覺得有告知對方自己是二次轉世的必要。
因而,相尋說了句:“老人家,前面是在和我說話麽?”
方才接待相尋的老鍾師傅,以為相尋是在問他,可轉臉看去時,發覺相尋顯然是在看著他父親發問的。
店堂裡安靜了片刻,老人忽然問道:“沈少呢?”
又安靜了歇許,相尋回道:“你剛才不是叫我沈少麽?”
“胡說!”老人又急了,“你這聲音一聽就是個小毛孩,怎麽會是沈少呢?”
“那你一開始,接的是誰的話?”
“沈少啊,沈少的聲音,我能聽不出來?!”老人的樣子,一本正經。
老糊塗的病,相尋本就印象很深。他又看了眼老人,而後露出了苦澀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