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6日,晚8:00。
相尋沒去回答方局關於自己來路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女兒,怎麽說的。”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就算是見習警察,也不會在審問時先將已經掌握到的情況告訴嫌犯。
不過,相尋不吃方局這一套:“你不說的話,就請回吧。”
方局的頭,大了。
畢竟不是在審訊室裡,可以玩車輪戰、疲勞戰......況且,不管這孩子有多不正常,終究還是個孩子。
撇開自己的身份,純粹把一個父親的憤怒發泄到這麽小個孩子頭上,方局也實在做不出。
已經忘了上一次認輸是什麽時候的方局,終於讓步了:“她說,在外面遇上壞人了,被你救了。”
相尋皺著眉頭,追問道:“她說我是怎麽救她了麽?”
“她說,和你同被關在一間屋子裡,你趁人不在的時候,把門鎖撬開,然後一起逃了。”
聽到這裡,相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剛才看到方瓊,最擔心的就是這女孩在其警察老爹的逼問下,把那天的事情全都抖了。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方瓊畏畏縮縮地探出頭,想要看看外面到底什麽情況。
相尋的手段,方瓊是見識過的,她就怕自己老爹和相尋衝突起來......
已然輕松的相尋,故作深沉地來了一句:“瓊瓊,你說話不老實啊。”
此話一出,方局父女的臉色,都變了。
“我,什麽時候做過撬鎖這種不上台面的事情了......”相尋邊絮叨,邊哀怨地瞟了方瓊一眼。
說著,他來到了一面破敗的院牆前。這水泥院牆上,有一處斷口,斷口露著一節手指粗的鋼筋。
就在方局惡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回過頭來又想要問相尋“到底怎麽回事”的時候,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相尋握著水泥斷口處的鋼筋,像從毛線衣裡抽出一根線頭一般,生生在把那鋼筋在往外拔!
展示駭人力量的同時,相尋還能悠然地往下絮叨:“門鎖,是被我硬拽開的,而不是撬開的。”
絮叨到這裡,只聽哢噠一聲,已經扯出好幾十公分的鋼筋,斷了!
“進去,關門。”相尋用手裡的那截鋼筋,點指著方瓊命令道。
於是,方瓊重新躲回了門裡。
把異於常人的可怕力量展示給並不熟悉的方局,相尋並不是心血來潮。
於他來講,救出方瓊......或者說順便救出方瓊那晚的經過,因為做得很過火,所以必須對這個警察先生保密。
在相尋聽來,方瓊已經算是作了遮掩了。但是用謊言遮蓋的真相,在這個資深警察面前,很容易露出破綻。
倒推三年,相尋只是個五六歲的孩子,說他去撬開門鎖,在旁人眼中著實荒誕。
要去把荒誕的東西解釋得合理,很費勁。掩蓋荒誕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更荒誕的東西去轉移注意力。
因此,相尋索性把自己在常人眼裡最荒誕的一面,露出了冰山一角。
果然,方局剛才興師問罪的樣子,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過,這樣的表情,隻維持了很短的時間。
也不等方局發問,相尋就主動開口了:“我在派出所裡的話,只是為了脫身的胡扯。你女兒,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
“這些,
我當然知道是胡扯。”聽著相尋像是要解釋他和方瓊之間是“清白”的,方局不禁笑了,“現在,你是不是該說下你是什麽來路了。” “我的來路,沒必要告訴你。”相尋歎了口氣,“不過,以後如果你真遇到什麽摸不清來路的案子,可以來找我。”
這話,不是相尋特意套近乎,積功德的途徑,總是多多益善的。
看著相尋認真的樣子,方局的面色,也凝重了起來:“不說來路,我不逼你。你的實際歲數,能說說麽?”
“實際歲數?”相尋笑了,“你問虛歲還是實足?”
見方局皮笑肉不笑地等著他繼續說,相尋便說了下去:“73年1月9日生,過年前生人,虛歲要大兩歲,那就是十歲......”
講到這裡,相尋忽然眯縫起兩眼,他銳利的目光,直勾勾地迎向了方局的對視:“但實際上,我比你老多了,你信麽?”
方局漠然地對視了相尋幾秒鍾,而後轉身向相尋剛剛拔出鋼筋的斷壁走了過去。
他觀察了一下鋼筋拔出來的地方,還抬手摸了摸那截鋼筋的斷口......然後,他突然回過頭,答道:“我信。”
確認過相尋方才拔鋼筋的舉動並不是障眼法,此時相尋說他是孫悟空,方局都信。
“那請問方局,還有什麽要問的。”
“那晚你救我女兒的地方,是不是紅橋路......”
相尋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因為方局說的地方,正是相尋用血腥的手段救出方瓊的地方。
因而,也不等方局說完,他就打斷道:“既然知道我年紀大了,就別問得太遠太細......”
“別緊張,那個案子,早就結案了。”方局此時露出的笑,很是玩味,而且,他熟悉的掌控感,又回來了,“該被清算的人,幾乎都被清算了……”
說著,方局慢慢踱到相尋面前,他蹲下身子,樂呵呵地平視著相尋,接著說道:“至於漏網的麽,剛剛已經主動向我申請贖罪的機會了。”
相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而後,他的手驟然伸向了方局,在方局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上衣口袋裡的香煙,已經到了相尋手裡。
“下次真的求我辦事,發煙這種基本的禮節,記得主動點。”
接著,兩個人就皮笑肉不笑地對視了許久,隨後同時發出了難聽的乾笑聲。
見方局起身往房門方向走,相尋又問道:“自行車的事情,你不問了?”
方局沒回頭,淡淡答道:“如果以後有人舉報你偷自行車被我知道了,我先把舉報的人拘了。”
能把鋼筋從水泥裡拔出來的人,實在沒必要去偷自行車。
敲開門,叫上方瓊,方局站在門口,說起了客套話:“今天這場誤會,實在不好意思。下次有空,我一定擺一場酒,作為賠禮……”
張遠和劉月芬,自然也陪笑客套著。
“下次,是什麽時候?”
這話一出, 場面肅靜了。
說話的,是張亨:“今天揪著我走在路上,很威風吧?”
相尋,隻覺得一股熱血往上湧。
這他媽的......不就是張玉麽?!
方局被張亨這麽一嗆,立即一臉威嚴地看向張亨,想要壓壓這孩子的氣焰......想不到,張亨毫無畏懼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這孩子......也有問題?
不對,這有些虛張聲勢的勇敢作派,是正常的青春少年才有的。
方局,歎了口氣:“下禮拜天中午,可以麽?”
張亨故作考慮了片刻,點點頭,他又忽然抬手指向了方瓊:“她也要一起去。”
方局一愣:“為什麽?”
“那頓飯的主題......”張亨轉了個向,背對著方局,才繼續說道,“就是你跟我們兩個道歉。”
“道歉?”
“是啊......亂抓人不用道歉?亂打人不用道歉?”
“好!好!真的好!”方局點點頭,臉上堆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他衝著張遠豎起了大拇指,“張老師教育出來的孩子,實在是好!!”
說完,方局帶著方瓊扭頭就走。
門一關上,相尋就照著張亨的屁股來了一腳:“第一次見未來老丈人,就這麽大架子?!”
相尋經常胡扯,可這一句像是十足胡扯的話,倒是認真的。
張亨說要方瓊一起赴宴的時候之所以轉身,並不是擺架子,而是臉紅了。
他希望方瓊一起來,也自然不是他嘴上說的那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