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6日，晚5:40。

　　孩子騎著別人家的自行車而被扣住，這樣的消息很難讓做家長的開心。

　　可聽到門口的警察講了是因為這原因把張亨留在派出所後，張遠夫妻、包括相尋，都有些喜出望外。

　　不管怎樣，張亨沒事就好。

　　但是，來傳話的警察看著這些人樂呵呵的樣子，實在很不理解。他怎麽也不覺得，自己帶來的是什麽好消息。

　　到了派出所，就看到了低頭不語的張亨。

　　見家長來了，張亨沒說話，旁邊一個國字臉的男人開口了。

　　“你們是他家長?”

　　“是，請問......”張遠有些尷尬地回話。

　　“先讓我問完。”那國字臉，講起話來很有攻擊性，“這輛自行車哪來的?”

　　只知道這輛自行車是相尋帶回來的，相尋也跟著來了，可張遠卻不太敢問相尋。

　　劉月芬訕笑道:“別人送的。”

　　“誰送的?”

　　“親戚......”

　　國字臉咄咄逼人:“哪個親戚?”

　　這下，劉月芬嗆住了，她隻好去瞟相尋。

　　相尋歎了口氣:“我，撿回來的。”

　　這個十歲都不到的孩子突然開口，把國字臉弄得一愣。他打量了一下相尋，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小朋友，狼來了的故事，聽過沒有?”

　　“沒有，你講來聽聽。”相尋是真沒聽過。

　　國字臉面色一沉，轉向張遠夫婦質問道:“這也是你們的孩子?！”

　　“這個......”這個問題，張遠沒法回答。

　　國字臉以為張遠是默認了，立刻勃然拍案道:“你們是怎麽教育孩子的?！”

　　旁邊的警察也幫腔道:“這是我們區的方局，問你們的話，好好回答！”

　　“喂，我說話，你們聽不懂是吧?”相尋乾咳一聲，“我說了，這車是我撿來的。”

　　國字臉皺皺眉，他也不看相尋，繼續質問張遠道:“你讓他再撿一輛來看看！”

　　“你這就不講道理了吧?”相尋沒在乎自己是不是被無視了，“我前幾天撿了兩塊錢，不代表我現在出去還能撿到吧?”

　　“這輛車是在前幾年，從我家院子裡不見的，你哪裡撿的?”

　　“既然是撿的，肯定是路邊，如果從你家院子拿的，就叫偷了。”相尋笑笑，而後又把臉一板，“再說了，你又憑什麽說這輛是你家的?”

　　國字臉冷笑一聲，指著車把上一個用電線彎折出來的蝴蝶結:“這，是我給我女兒裝上去的。”

　　相尋一聽，理了理思緒，立即意識到這國字臉，應該就是當年他從人販子那裡救出來的那個女孩......的父親。

　　方局?那個女孩......似乎也姓方。

　　相尋心裡暗歎一聲，明白自行車是帶不走了，他擺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輕描淡寫道:“既然如此，還給你就是了。”

　　“還給我，你就以為沒事了?！”方局，已被這一家子氣糊塗了，他開始一本正經和這孩子杠上了，“你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吧?！你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什麽性質......”

　　方局吼的時候，相尋開始回想那女孩的名字，等到對面吼完，他終於想起來了:“你是方瓊的父親吧?”

　　“你管我是......”方局厲聲反問了一半，愣了下，而後狐疑道，“你認識方瓊?”

　　“何止認識......”相尋歎了口氣，

接著嘴角一勾，“你家瓊瓊，吵著要做我老婆，我是懶得理她的，她就半夜推了輛自行車給我，說是嫁妝......”　　“混帳東西！”相尋還沒胡扯完，方局就暴怒了。

　　這時，一旁的警察遞了份資料給方局，方局看了一眼，眉毛一豎。

　　他瞪了一眼剛拿來資料、這會明顯在憋著笑的那個警察，隨後又手指著相尋，惡狠狠地衝著張遠咆哮道，“你還是做老師的?這種胡說八道的本事，也是你教的嗎?！”

　　張遠隻好苦笑，論胡說八道的本事，他知道自己比相尋差遠了。

　　見張遠避開對視，方局隻好再衝著相尋發問:“你才幾歲......”

　　問出這句，方局似乎被自己的話嗆到了:他才幾歲......怎麽如此老練......

　　“是啊，我當時也問你女兒，我才幾歲?可她說，就喜歡我這樣的。”方局疑竇叢生之時，相尋居然接他話了，“應該是1978年兒童節前吧，她非要帶著我私奔……”

　　方局的臉，已然通紅:“你沒完了是吧！”

　　相尋皺著眉，接著道:“私奔的事，想來她不會告訴你......那兩天她逃夜，你總該記得吧！”

　　此時相尋直勾勾看著方局的目光，沉穩而凝重。

　　方局稍稍眯眼回憶了一下......女兒，那時確實逃了夜......車，也確實是那時丟的......他立時目瞪口呆。

　　相尋嗤笑一聲:“我們，可以走了嗎?”

　　也不管方局的反應，相尋就擺擺手，示意張遠他們帶上張亨，走人。

　　“站住！”

　　“怎麽，你是想給我講狼來了的故事呢……”被叫住的相尋，臉色也難看了起來，“還是想聽我講講和你女兒之間的故事呢?”

　　相尋如果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無論身份場合，方局都鐵定上前一個正蹬。

　　可看著相尋如今也才這麽丁點大，再往前倒退三年......怎麽想，方局也不覺得這孩子真跟自己女兒有什麽。

　　但是，三年前，女兒確實逃夜了。而面前孩子展現出來的老練，別說和她女兒私奔，拐她女兒都綽綽有余……

　　見慣奸詐惡徒的方局，思路完全亂了。

　　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張遠一家和相尋離開，就連另一個警察投來的征詢目光，都被方局完全忽略了。

　　一出派出所，張亨就在相尋屁股上踹了一腳。

　　自己在路上騎著車，忽然被叫住，接著就被叫住他的方局連人帶車揪到派出所......這樣的經歷，對張亨來說，實在是太丟人了。

　　所以被踹的相尋，也沒和張亨計較，他偷笑著躲開踹來的第二腳，才開口道:“反正這車現在也太小了，再買一輛就是了......”

　　張亨自然不是為了車被收了才上火， 聽到相尋那不痛不癢的話，他又踹出了第三腳......

　　這麽一折騰，幾個人到家吃完飯，已經快八點了。

　　門，又被敲響了。

　　去開門的，是張亨。

　　門口站著的，是方局，還有個女孩。

　　方局的臉色，很糾結，他似乎想裝著客氣點，偏偏掩飾不住問罪的架勢。他身邊的女孩，眼睛都哭腫了，臉上還有個清晰的掌印。

　　這女孩，稍一分辨，確實就是當初那個方瓊。

　　一看到門口這兩位，相尋的臉，立時苦了下來。他在派出所胡扯，為的就是讓方局難堪，好不再追根問底。

　　眼前這架勢，顯然是帶人來對質了，再看著方瓊那明顯被“拷問”過的狀態，相尋都內疚了起來。

　　方局也不看迎上去的張遠，對著相尋冷冷地喊話:“你，出來一下。”

　　相尋自知躲不過，乾笑一聲，走向了門口。

　　他不好意思去看被自己胡扯牽連到的方瓊，輕輕對方瓊說了句:“你，屋裡等著。”

　　方瓊，居然就聽話地去到了屋裡。等方局反應過來想要阻止女兒的時候，門已經被相尋帶上了。

　　看到自己女兒這麽聽相尋的話，方局心裡一沉，幾乎就要相信之前相尋在派出所的胡扯了。

　　因而，他再看向相尋的臉色，極其不善:“你是什麽來路?”

　　到這會，方局已然明白，面前這個絕對不是正常的孩子。做了多年刑偵工作的他，也比常人更加敢於面對超乎常理的人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