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的時候,薑傾傾喊了綠蘿。
“小姐今日不多睡會兒?”綠蘿一邊服侍她洗漱一邊碎碎念,“身子還虛著呢,才在府裡安分了幾日?若是讓夫人知道了肯定得說您。”
薑傾傾任她在耳旁嘮叨,等收拾好後才吩咐她去拿了冪籬。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將軍府的角門離開,噠噠的馬蹄聲踏破了冷寂的清晨。
繞過幾條街道,又穿過人聲漸起的巷子和嫋嫋炊煙。
馬車停在楊柳胡同後面,片刻後,另一輛馬車從胡同口離開。
豐京城是個熱鬧的地方,醒得也比其它地方早,第一縷耀眼的日光從天側落下時,已是滿街人影晃動,蒸騰的熱氣和香味溢滿了長街。
“客官裡面請,”醉陽樓的小二端著熱情的笑臉招呼進來的人,“您要點什麽?咱們這裡的千層酥在京中是最有名的,客官要不要嘗嘗?”
薑傾傾抬頭看了眼掛在堂上的木牌:“一碗牛肉面,千層酥也來一份。”
“好勒,客官您先裡邊坐。”
小二往提著嗓子往後廚報了菜名,又去迎下一個進店的客人。
薑傾傾在二樓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面上桌的空檔,她側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熱鬧的大街,街對面正對著一條幽深的巷子,巷子口有個包子鋪,一個賣豆腐的貨郎,還有一家餛飩攤子。
從這條街再往前不遠,有個雜技班搭了台子,耍球噴火還有溜猴子的,叫好聲不絕,圍了不少人在那裡。
“那雜技班子是前兩日來的,一大早就出活兒了,上午表演半日,下午就去了別處,花樣可多,公子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小二端著面上來,瞧她盯著那台子的方向便笑道。
薑傾傾道了謝,捧著碗哧溜面條,似乎並無多大興趣。
一碗滾燙的面湯下肚,終於驅散了肺腑裡的寒氣。
她慢慢咬著千層酥,漫不經心的看著下面。
深巷裡,木門開合拉出悠長的聲響,掩蓋在鼎沸的人潮裡。
薑傾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喊了小二結帳,起身去找來時的馬車。
一個梳著婦人發髻的女子從深巷裡出來,身後跟了個侍女。
那女子出現在巷口時,兩個蹲在角落裡曬著太陽唾沫星子橫飛吹噓往昔的老漢起了身。
薑傾傾抖了一下韁繩,從馬車裡摸出一個兔子面具罩在臉上,跟那雜技班子臉上的面具如出一轍。
大黑馬打了個響鼻,慢悠悠的從醉陽樓後面出來,轉到了大街上,四條腿的到底比兩條腿快,片刻後便越過了那女子。
兩人擦肩而過,誰也沒有注意誰。
“各位父老鄉親,多謝大家這幾日的捧場,我們班主昨日喜得千金,甚是歡喜,也沒機會請相親們吃個酒,今兒個特來散一回財,為我那小侄女討個吉彩。”
戲台上的男人拱手朗聲道,牽在他手裡的猴兒也學著他做了個一模一樣的拱手姿勢。
底下不管是來看熱鬧還是路過的,霎時一片哄鬧聲。
男人揮手,有兩個壯碩的漢子抬了半框銅錢上去用力往前一拋。
叮叮當當聲頓時響了滿地。
“撿錢啦!”
“祝賀班主掌珠之喜!”
“祝願貴千金健康長壽!”
“祝願貴千金尋得如意郎君!”
“哈哈哈...”
祝賀和笑鬧聲此起彼伏,撿錢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有遠處瞧見動靜的娃娃和乞丐們一窩蜂的衝過來。 大街上霎時亂做一團。
遠遠墜在後面的兩個老漢暗道一聲不好,顧不得偽裝的閑散樣子拔腿就往前跑。
包子鋪、賣豆腐的貨郎,還有餛飩攤上的老板,各自對視了一眼,丟下手裡的活計便追上去。
幾人撥開人群,哪裡還看得見那女子的身影。
絕塵而去的馬車上,巫臣蓉戒備的看著少年的後腦杓:“你是誰?”
她路過那雜技班的台子,銅錢撒下來的時候被人扣著手臂硬生生甩上了馬車,此時也顧不得疼痛。
“你覺得我是誰?”薑傾傾不答,隻問。
這是第二個如此問她的人,且是一個故人。
巫臣蓉是她的貼身女官,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但她是個閑不住的性子,身邊從來不喜人跟。
這個貼身女官大多時候都是在打理她空蕩蕩的青玄殿。
兩年前少祭司回京時突逢長祭司病故,所以就算少祭司性格上有些變化,她也不會往別處想。
這樣一個對他們毫無威脅的人為何會在這裡被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公子說笑了,我並不認識公子,怕是擄錯了人,還請公子放我回去。”巫臣蓉繃著身子道。
薑傾傾沉默的用力揮了一下手裡的鞭子,馬車向城外駛去。
“公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擄人,就不怕我喊一嗓子將官差引來嗎?”
“那就看官差來得快還是我快了。”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有些涼薄,薑傾傾留給巫臣蓉的依舊只有一個後腦杓。
她總要知道這根魚線上的餌釣的是誰,就算釣的是她,她也得扯住這根線把上面的人拉下來。
巫臣蓉咬了咬嘴唇。
她之所以沒喊,便是在賭。
後面有追上來的馬蹄聲,馬車在臨近城門的時候拉緊韁繩,急轉了個彎鑽進一條巷子裡。
幾隻箭篤的一聲沒入石牆上,箭羽微微震動。
薑傾傾速度未減,又轉了一個彎後,路過一扇敞開的門,回頭伸手攬住巫臣蓉的腰猛的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圈卸去衝力,隱在門後等馬蹄聲過去。
巫臣蓉轉頭看著那張咧嘴大笑的兔子臉,捂住略疼的胳膊,終於有些遲疑:“你是來救我的?”
在那座被人嚴密監視的宅子裡住了近兩年,始終沒有人來過,連看守者幾乎都要放棄了。
難不成她還能是閑來撐得?
薑傾傾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低低的應了一聲:“是”。
最後一隻馬蹄從門縫下消失後,她扣著巫臣蓉的手腕,穿過院子從另一邊的門出去。
門外是一條河,薑傾傾解下河邊樹上系的馬翻身上去,將手遞給巫臣蓉。
兩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馬下。
巫臣蓉抬頭望著她:“你能將面具拿下來嗎?”
“你若能活著, 我便拿下來。”薑傾傾依然是伸著手的姿勢,垂下的目光落在她被陽光映照得紅潤的臉上。
一個是清麗佳人,一個是咧嘴大笑的兔子臉,有些滑稽,卻又在這樣的境況下顯出幾分詭異。
巫臣蓉看了她片刻,把手遞給她。
薑傾傾一使力便將她拉上了馬圈在身前。
馬蹄動了動,抬腳沿著河岸往前,速度由緩至疾。
離城門不遠處有一片貧民區,地形錯綜複雜,只要進去了,想甩開那些追上來的小嘍囉就不難。
與她們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薑傾傾一隻手攬著巫臣蓉,另一隻手控韁繩,在河岸盡頭處轉彎。
破空聲猝然而至。
薑傾傾猛地按住巫臣蓉肩膀俯身,一支袖箭貼著發梢過去。
探手從馬側抽出一把巨大的黑傘,唰的一下撐開,瞬間便是一片叮叮當當的脆響。
膘肥體壯的馬離弦一般衝出去。
薑傾傾眉眼突然一沉,伸手扣住了巫臣蓉的肩膀。
巫臣蓉的身子歪了一歪,順著力道靠在她肩上,臉挨著那張冰冷的兔子面。
緩了片刻後,艱難的喘了一口氣,捂在脖子上的左手指縫間是一枚極細的銀針。
“你不該回來的...”她張口,原本紅潤的唇泛上烏黑,目光有些渙散,“你想見的人...在...風月樓...花字間...”
斷斷續續的說完整了,她仰著頭有些吃力的抬起手,想要碰一碰那張兔子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