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傾傾將自己罩在鬥篷裡面,輕身上了船。
先前上二樓的時候有心留意了一下位置,便徑直摸向最大的那間房。
刺客大部分集中在船頭,斬了樓船與岸上連接的踏板一路殺到裡面,誓要屠船的架勢。
船上除了那些公子和丫鬟們,還有太子帶來的侍衛,人不少,但有一半被留在了岸上,刀劍相接的聲音疊成一片,極為刺耳。
不時有人或屍體落水的聲音。
二樓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燭光,隔著窗紙有些暗淡,薑傾傾抽出匕首撬開木栓。
迎面撲來的酒氣使她皺了下眉,夾雜在濃鬱的酒味裡還有一絲靡甜的香氣。
房間裡有一聲低低的嗚咽,又極快的掩下去了。
薑傾傾一轉頭便看見縮在牆邊角落裡的薑淑婉,衣衫不整,臉上淚痕未乾,瞧見從窗戶進來的人影時害怕的閉緊了眼睛。
中間的大床上一片凌亂,床腳歪著個女子,身上隻余一件肚兜,額頭磕在床柱上,一片鮮紅的血跡,也不知是暈過去還是死了。
薑傾傾走到薑淑婉身前,蹲下身子捏住了她的下巴。
“救...”
薑淑婉寒毛倒豎,不管不顧的要喊出聲,下巴的手指陡然用力,驚叫和痛呼一起被迫咽了下去,下意識的睜開眼。
“怎麽是你?”
竟然是薑傾傾!她如何上來的?
“你這般孤注一擲,想不到最後睡個人竟能睡錯了。”薑傾傾答非所問,松開了手指。
也不知是該歎一聲時命,還是歎她果然不是做紅娘的料子,好好的一根紅線也能拉歪了。
薑淑婉見到熟人的一瞬間放松又被拉回了巨大的恐慌裡。
“你什麽意思?我...我只是...”身子幾不可見的抖著,攥緊的手又拉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知道此時應該說些什麽,可是一張口就打顫得厲害。
薑傾傾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
尖叫混亂的聲音幾乎穿透了夜空,兩人壓低的說話聲在這樣的動靜下極不顯眼。
刀劍廝殺聲聽著距離大抵是打上了二樓,已經離得極盡,但這門外守了不少侍衛,尚能阻一段時間。
她看向薑淑婉的眼睛,幽沉的眸子裡泛起冰涼:“我的意思現今也不那麽重要了,至於你,是被當做刺客斬殺還是想被沉塘,亦或者......做太子側妃?”
李姨娘也不知是從哪裡弄來的東西,大抵是被哪個庸醫哄了,照薑淑婉每日混在吃食裡的劑量,至少得吃上十年八年才能壞了身子。
偏她的寒症犯了,族長說她過了兩次閻王殿隻落了個寒症,是撿了莫大的便宜。
因著那藥物又顯出氣血不足,柳太醫才診出了個弱症來。
薑淑婉今日若成了,她這弱症就是兩家的台階,順理成章的解了婚事把薑淑婉嫁過去。
至少外人看不出什麽端倪,而裡頭有什麽,兩家為了臉面也不會聲張出去。
至於祁衍......得了個美人他也不虧。
偏偏太子橫插一杠子不說,還帶出一幫刺客。
薑淑婉這模樣若是落在外人眼裡,且還是在太子的屋,就算不沉塘也只能絞了頭髮送去家廟。
薑淑婉正是知道這點才躲在房裡始終不敢出聲。
此時對上她的眼睛,忍不住朝後瑟縮了一下:“你能帶我離開?”
“自然能,但從今往後你的這雙眼睛便是我的,願還是不願?”
薑傾傾彎了一下眉眼,
卻沒有笑意,蒼白的臉襯著那雙越發烏黑的眸子,原本只是清秀的樣貌顯出詭異的美感,有些惑人,又似乎少了幾分活人氣。 ‘砰!’
一個黑影撞上外面的房門,整艘船似乎都晃動了一下。
薑傾傾看向門外的方向,略一皺眉,面容落在了燭光裡,罩上一層暖色。
薑淑婉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急聲道:“你救我出去,要什麽我都給你。”
那句話她一時沒有聽明白,但眼下根本顧及不了旁的事。
外頭的人要殺進來了,她不能讓旁人看見她在這裡。
薑傾傾起身看了眼床上醉得一塌糊塗的太子,又掃了眼床腳的女子:“她瞧見你了?”
薑淑婉點頭,又搖頭。
先前各府的許多姑娘都在這船上,又出了世子落水的岔子,她趁亂尋到這房裡藏了起來。
她聽著下面有人走了又有人來,飲酒笑談聲未斷。
最後進了這屋子的,竟是一個陌生人。
來時並不是沒想過可能會出意外,但只要等人睡下了她再悄悄出去便是。
可來人竟帶了侍衛,將房門守死了,那服侍他的女子還喚他殿下。
她更是一動不敢動。
那男子醉得厲害,走路歪歪斜斜的,侍女扶不動他被絆得摔了一跤,磕在床柱上當即沒了聲息。
地上墊了厚厚的毯子,男子無事,卻與躲在床角下的她對上了眼睛。
她怕極了。
那男子卻醉眼朦朧的說:“美人兒,到孤這裡來。”
在大胤能自稱孤的除了王上便只有當今太子。
她想跑,被男子一把抓住了,絲毫不敢出聲招來侍衛。
又心存了一絲僥幸,卻在刺客來時散了個乾淨。
薑傾傾指尖在那女子鼻尖探了下,發現已經沒氣了,伸手拿了案上的一個香爐嗅了嗅。
薑淑婉眼神閃了一下。
外面的廝殺聲已經到了門口,薑傾傾一揚手把香爐從窗戶扔了出去,彎腰抱起薑淑婉,幾步便到了窗邊。
“你做什麽?我不會水...”
松手。
砰!
半聲驚呼淹沒在廝殺聲裡。
砰!
一具屍體撞上房門,豔紅的顏色濺在門紙上,溫熱的血離開了人體迅速冷卻,又有新的疊上去,鋪開大片的濃彩。
“世子。”
“殿下呢?”
“在裡面。”
有人推了房門卻沒能推開,抬腳便踹上去,沒有掛好的門栓從門上松開。
薑傾傾扶著窗沿的手一頓,突然收了回來,余光落在那抹月白上,驀然轉了身。
祁衍一眼將房內掃盡了,手中的劍不待提起,砰的一聲先反手關上門落了栓:“守好外面。”
“是!”侍衛摸了把鼻血,提刀轉向余下的幾個刺客。
祁衍幾步跨到床邊,發現太子只是醉死過去後松了口氣,方才轉向薑傾傾:“你怎麽在這?”
先前的事情沒成,又落了一回水,本以為她回府了。
外頭的陰雲褪去,露出被遮擋的星光,薑傾傾抬手拉上兜帽。
“我若說是來看你的,你信麽?”她說道。
祁衍皮笑肉不笑瞧著她一身黑衣:“你自己交代還是我把你交給外頭的侍衛?”
夜半三更同刺客一起爬他國公府的船?若不是還掛著他未婚妻的身份,他就把外頭的侍衛放進來了。
薑傾傾略微牽了一下唇角,卻又沒有勾上去:“我們談個交易吧。”
“我放你走?你能給我什麽?”祁衍略有些興趣,居高臨下的垂眸看她。
“你許我一個太子妃位,我解了這樁婚約。”
外面的打鬥聲漸漸熄了,卻不如這一方的寂靜。
祁衍撩開沾著血跡的袖子,染血的長劍杵在地上,玩世不恭的眸色深了幾許:“你想做太子妃?”
“能幫?亦或是不能?”兩人站得近,薑傾傾要抬了下巴才看得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