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台山莊背靠汴梁河,建在一處坡地上,外城之外,騎馬需一個時辰,但一路上叫賣不斷,燈市如晝,沿著大相國寺方向出去不走多遠便是。清淨且熱鬧。城內的達官貴人多在下朝或者旬日的時候都不約而同的到了這裡,或是聽上幾支南曲兒,或是吃上一盅好酒,亦有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也喜歡來這裡附庸風雅,賣弄文墨,久而久之,這雲台山莊便成了一個達官貴人圈子裡約定俗成的地界兒。原本這個地方是沒有營伎的,後來不知怎麽就多出來了許多,而且這些多出來的姑娘們,個個容貌上乘,色藝俱佳,文墨精通,還略有風情,都是正正經經有官籍的營伎。這麽一來,往這兒來的人都知道這個雲台莊背後的人,定是不在百官之中的權貴,更有消息傳這裡的主家就是趙家人,引得京城裡的男子們趨之若鶩,擠破了腦袋的進來巴結,恨不得將銀山都搬來,可這雲台莊,倒擺上譜兒了,“五品朝官,恕不接待。”五品都不讓進去,更莫說六七品了,公然將這樣的話擺在嘴邊,也不怕開封府以輕視朝官問罪,這樣的背景,這京城中,除了趙雲朝和趙雲瀾,還能有誰?
葛葉彈琴的時候常常喜歡將頭髮裹成辮子挽起一個發髻,再插上珍珠攢成的發釵做成花蕊,從後面看,像極了一朵牡丹。給她梳頭的流螢笑道:“娘子這頭頭髮,莊子裡別的娘子,當真比不上。”葛葉也摸了摸有些失落的笑著道:“頭髮再好,也比不得那些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的人。”流螢道:“娘子莫看何娘子的樣子,她獨來獨往,無父無母的,自然是想怎麽得罪這些貴人便怎麽得罪了,你還有姊妹要嫁,哥哥要置辦產業,若能得貴人們多賞些東西,那便是燒了香了。”
葛葉苦笑了一下,妝點好了,抱著琴出了門,流螢這裡拉了鈴鐺,守在煙鎖秦樓的小廝,聽見耳邊鈴鐺聲音響動,知道是葛葉娘子同意了妝點席面,連忙給靠在對聯上的古大爺通了氣兒。古大爺進去給眾位公子哥兒笑道:“雲台莊,葛葉娘子接了眾位爺的鈴鐺,眾位爺悉心等候。”
在坐的肅王趙雲瀾的小舅子,成國公的第六子,柴文俊立刻不滿道:“你們這莊兒,架子也忒大,我姐夫都不見得擺這樣大的譜兒。”魏宗漣也跟著附和道:“就是,肅王也不見得這樣,況且,你們回回不是打發葛葉就是打發紫檀,不是南曲兒就是古琴,我看就是瞧不上我們。”
席面上氣氛尷尬起來,馮蓮亭起來打圓場道:“柴公子,這雲台莊眼高於頂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今日是你生辰,何必因為這樣的小事置氣。這雲台莊,我還真就喜歡葛葉,那小腰,水蛇兒似的,勾人。”鹹寧侯的獨子蕭騰推了馮蓮亭一把嫌棄的道:“你就這點出息,什麽貨色你都當個寶,要我說,柴公子,你攢的這局,今兒還是你的生辰,怎麽也得把何遠秋叫出來敬上你一杯才是。”
這話一出,大家都閉了口,就連見過些場面古大爺也有些緊張的看了看在座的這些人,蕭騰卻接著道:“就連肅王殿下也要給你柴公子幾分薄面,她一個賤籍出身的營伎,怎敢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魏宗漣也忙道:“小侯爺說這話很是道理,人本來分高低貴賤,這裡大家賣弄個歡場風情,恕了她的不敬之罪,到底人要識趣兒,做的過分了反不是道理。”
這麽一說,這些紈絝公子哥兒們都覺得有理,紛紛吵嚷起來。古大爺連忙差了小廝去給葛葉傳話,小廝慌慌張張的往外跑,
不妨頭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眼睛是捆著了?路也看不清?”阿歲惱怒起來。
趙雲及按住了阿歲,問道:“你們這裡的人,都極有規矩,你怎麽慌慌張張的?”
那小廝哭喪著臉道:“出大事了,柴公子吃了幾杯酒,不知怎的就鬧了起來,葛葉娘子接了鈴兒,可幾個爺不滿意,鬧著要遠秋娘子來,古大爺讓我去給葛娘子傳話,先等等,等後面傳了再去。”
趙雲及抬抬手,小廝連忙下去了。阿歲連忙道:“爺,您可別摻合了,二公子都說了小的好幾次了,讓勸著你,勸著你,哪次您不是被京裡這些人胡諏,大家現在都說這雲台莊是咱們家家業。您就給公爺省點事情吧。”話還沒完,阿歲又挨了一個暴栗:“你現在聽話聽的真好,好小子,跟了我半輩子,這會聽我二哥的話比聽我的管用。”阿歲忙道:“天爺呀,我這不是都為了公子好,二公子不也事事都替公子您想?”
趙雲及笑道:“你當真不讓我去?”阿歲陪笑道:“爺,咱能不去就不去,成不?”
“你不怕我母親的短槍了?”
阿歲愣了愣,歎了口氣道:“這叫什麽事,一個讓攔著你,一個讓你多發慈悲。我一個小廝,頭臉都沒有的人,到處受夾板氣。”
阿歲自言自語完了,卻發現趙雲及已經朝著煙鎖秦樓的方向去了。趙雲及腳步走的急,阿歲跟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問道:“爺,這何娘子到底是什麽來路,這麽大的架子?”趙雲及頓了頓笑道:“一個麽,我手也沒摸過的女人。”阿歲撇了撇嘴道:“爺你淨瞎說,這京裡你沒摸過手的姑娘可多了去了。”趙雲及哈哈大笑道:“說的不錯,說的不錯,看來我日後還得多下點功夫。”阿歲嚇得臉都白了低聲道:“爺,我求你,給我留條小命兒,若讓公爺知道了,吃準了腸肚都給我剝出來。”
趙雲及打橋那邊過來,就聽見吵嚷了,裡面有柴文俊,魏宗漣,蕭騰,似是還有馮蓮亭。古大爺看見他來了,連忙跟看到救星一樣,攜了他的手道:“小三爺,我知道你向來敬重這些姑娘們,你可好好勸勸這些哥兒們,這都吃了這麽多酒,保不齊會出什麽事的呀。”趙雲及笑著擺擺手道:“有酒沒?尋來。”古大爺連忙取了一小壇道:“三爺,不夠您張口,管夠。”
趙雲及接過來,像下雨一般,全都潑在了自己的衣服上,阿歲心疼的道:“爺,這可是軟煙羅,舉著交子都買不到幾匹的軟煙羅啊!”趙雲及哪管這些,越潑越起勁,周身都是酒氣兒,活像是酒缸裡剛撈出來的。
“趙三公子,還是省省力氣吧!我自來也不愛欠別人人情。”
趙雲及背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孤傲的像是宮牆外的雪梅。他回過頭,只見何遠秋帶著蟬紗的面紗,頭髮上隻帶了一朵花氣襲人的茉莉,清麗逼人,不染塵俗。
“果真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趙雲及淺笑:“今日本想賣姑娘個臉面,留著以後登堂入室,看來,又不成了。”
何選秋冷笑一聲道:“你既與他們一般的身份,又何須標榜自己與眾不同?”說完,緩緩的進了屋。
阿歲憋著笑道:“難為公子您演這麽一出,得,白糟蹋了衣裳。”
趙雲及看他一眼笑道:“美人自救,普天之下難得,得去瞧一眼。”
趙雲及跟著何遠秋進了屋子,只見著一屋的呆子,尤其是蕭騰,當真是被勾走了魂魄。呆看著何選秋在外面插屏後坐了下來,兩個丫頭替她安頓好了幾子,渾然不見趙雲及已經坐到了她們身邊。
何選秋很會唱家鄉的花鼓詞,且又在花鼓詞中加了些南曲的唱腔,時而婉轉嫵媚,時而俏皮活潑。她又極有文采,唱詞都是她自己填出來的,她一月才見一次客,到那一日,雲台莊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屋子裡坐不下, 隻好在院裡搭了個戲台,可是搭好了,她又不願唱了,說她自己不是外面耍猴戲手裡的猴兒,莊裡錢都收了,好說歹說,她才點頭,這麽一來,隻好把曲院風荷那個大院專門給她辟出來,她一個人在水榭上唱,眾人都在水榭旁的屋子裡聽,耳聽聲音嫵媚的無可匹敵,可到底連美人兒的笑影也見不著,當真是心如百隻貓兒抓撓,難以自拔。
花鼓和南琴還有琵琶放下了,何遠秋冷冷的道:“諸位也知道我的規矩,我既開唱,旁人就不得再打擾了,我原也嗓子弱,唱不了多少,我便能唱多少唱多少罷!”話音落下,她也不聽這起子是否願意,琴聲悠悠,這曲兒也便起來了,眾人忙著聽,哪顧得上,就連席面上的推杯換盞也忘了。
趙雲及暗笑,說她是京城第一冷美人兒,還真不錯,一句說話的空隙都不給這些飯桶留。她的名聲早在京城傳遍了,身在雲台莊這樣的地方,能活得這般瀟灑,當真是人中龍鳳,樣樣都有自己出彩之處,難怪就連這莊子,也與她全無一點辦法。
待趙雲及追隨著何遠秋的腳步走了,這些人才剛剛回過些神來,過年時節的歌舞雜談也不過如此嘛,想來確實不如這何娘子唱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好聽。……席面上首先黑臉的是蕭騰,他讀書上還算不錯,想來想去,沒有點破,他覺的這何選秋不虛傳,日後若相見,今天這樁事也就罷了。其余席面上的人,俱是些草包,莫說天天“濕”啊“乾”的,連《百家姓》、《三字經》都不知道是否會意,怎還曉得今天這出花鼓詞是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