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臨近大相國寺,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極其熱鬧,包婆子像做賊一般,靠在牆上賊眉鼠眼的瞅了許久,才往身後擺了擺手。身後站出一個長得極粗壯的漢子,滿面都是疵須,很不耐煩的道:“若要砍人,我抬手便是一個,何必弄得這麽怕人?”包婆子有些怕他,隻得小心應聲道:“夫人說了要小心些,別讓旁人看見了。”這漢子渾不在意,扛著一根大刀就準備出去,包婆子嚇得心肝都在顫忙道:“關大爺,你把這個鬥笠戴上再出去。”那漢子不耐煩的拿過來,一把扣在腦袋上粗聲粗氣的道:“你說是哪個門?”包婆子連忙像送瘟神一般的,快步領著他,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小門口,小門沒有上鎖,也沒有看守,正是開封府內宅的後回廊上的偏門。
來喜看見包婆子帶著人來了,連忙吹了一聲口哨,從廊上下來了四五個小廝,一窩蜂的圍了下來拿住關大有,脖子上套了一個死死的扣,東西南北上各有一個小廝牢牢的拽著繩子,關大有被勒的上不來氣,粗粗的咳嗽然後大罵道:“你們這些黑了心腸的王八羔子,把你關爺騙出來,原來是想在這裡吊死我。當官的果然沒一個好東西,什麽髒的臭的都有。”
吳娘子從廊下走出來厲聲道:“他還這麽有勁兒,八成是你們幾個廢物,使的力氣不夠。”幾個小廝聽見主母的呵斥,連忙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關大有隻覺得嗓子像是被人在灌土,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但他就受不了這個窩囊氣,依然掙扎著大罵道:“王八蛋,老子......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關大有罵的激烈,卻聽見一個小女娃子怯生生的喊了一聲:“爹。”。關大有連忙低頭去看,可繩子勒的緊緊的,怎麽也低不下去,他憋的臉都漲紅了。吳娘子擺了擺手,幾個小廝便松了一點,關大有仔細看時,吳娘子身邊的桂嬤嬤卻一把將這姑娘攬到懷裡,到廊下去了。關大有瞪了瞪眼睛,仔細的看時,是一個六七歲的丫頭,臉兒胖嘟嘟的,眼珠子極黑,滴溜溜的轉,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竟然滲出淚道:“是我的珠兒不?爹,爹找你找的好苦啊。”這小姑娘不說話,藏到了桂嬤嬤的身後。
兩個小廝抬著一張太師椅放下,吳氏坐下,慢條斯理的道:“你也是個漢子,不笨,我不妨直說了,你照我的吩咐做事,你不僅能從死囚牢裡出來,你這姑娘我便讓桂嬤嬤認作孫女,日後定配一個殷實人家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關大有“呸”了一聲道:“別以為你們拿著我閨女,我就能跟你們一起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你別不識抬舉。你的閨女,在我手裡,我好吃好喝的伺候上,是看著你有用。你也該想想清楚,要是你不答應,你這閨女會如何。”
吳氏不緊不慢的警告,桂嬤嬤適時的擰了一把,這個小女娃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關大有像吃了火藥一般罵道:“你們這起子黑心玩意兒,拿小女娃做文章,閻王爺早晚要拿你們的舌頭下酒菜。”吳氏眼睛一抬,幾個小廝立刻又將繩子抽緊了,關大有這次被套呢更緊,臉漲的像個憋壞了茄子。他罵罵咧咧的話一聲也聽不清楚了,看起來像一頭被捅了一刀的驢。
“爹,爹!”小女孩搖搖晃晃的跑出來,拽住了關大有的衣襟。關大有像是心上被捅了一刀,一個大男人,刀尖上舔血的大男人,哭的比他的珠兒還像個孩子。
“關大有,你想明白。你答應了,
就隻有好處,否則我立刻就將這個姑娘找個黑心腸的人牙子來發賣了。”吳娘子像看戲一般的看了一場別人家的婦女重逢,局外人一樣威脅關大有,關大有這麽一個糙漢子的眼淚,在她看來還不如老天爺一時興起下的雨。 關大有靜默著流淚流了良久,點了點頭,小廝們松了手,他們也覺得這個漢子可憐,可是他們不敢說。吳氏帶著勝利者的微笑走了,桂嬤嬤拉過這個孩子,隻留下關大有這個糙漢子,坐在地上,哭哭笑笑。
桂嬤嬤取了一盆汁了玫瑰露的水,喜滋滋的道:“還是夫人算的好,他一定會為夫人好好賣命的。”吳氏淡淡的洗了,取過手巾一邊擦手一邊道:“他能應了就很好,解決了那個賤人的弟弟,我們再去應付她。”桂嬤嬤胸有成竹的道:“大娘子放心,那是個鄉老,帶她添點頭面和衣料,她也就信了,還有藥已經給她備好了,日日下在她飯裡,兩個月上,保管不中用了。他弟弟,那更好辦了,那野漢子還以為他閨女在我們手裡,肯定不會留活口的。”
吳氏滿意的點點頭道:“你的小孫女,是個機靈的,演呢十分像話,我都要掉下淚來了,咱們正哥兒屋裡缺個女使,就安頓你的小孫女去伺候吧。”桂嬤嬤千恩萬謝的磕了頭,吳氏給了她對牌,她便領著一堆人,風風火火的去了庫房。
庫房裡不僅有吳氏的陪嫁,還有年節各家親眷送來各式物件兒。桂嬤嬤高聲道:“夫人說,齊整的都拿出來,陸娘子在咱們家,勞苦功高,自然是配的上的。”眾丫頭聽了這話,連忙揮了揮耳邊的灰,鑽了進去。不一會兒,就挑了不少好東西,有上好的雞血石鐲子一對、瑪瑙鑲金邊的碗碟茶杯一套,鈞窯蓮花樽一對、班釉建盞兩隻、還有兩個份量極足的金鎖。桂嬤嬤挑看了一遍,有些氣惱的道:“給個鄉老準備,挑金裝銀不挺好?非得一個一個假裝有學問。”索性自己拍了拍灰,也鑽了進去,不一會兒淨挑了一些金光閃閃的東西,還挑了好幾隻各式各樣的步搖,花簪、玉佩。桂嬤嬤將這些東西送到陸娘子住的門房小院的時候,陸娘子正提著一隻木桶倒汙水,她背過身捂了捂鼻子隨後像重新貼了一張臉似的笑道:“陸娘子。大娘子請你到熙香閣去。請小娘務必賞臉,咱們也好向大娘子交差。”
陸娘子差異的看了她一眼,隨即背過身去,不再理她了。桂嬤嬤隻好陪笑道:“陸娘子,老爺說了,是他對不起你,如今郡主拿捏著他,他也不敢對你不好。”
陸娘子頓了頓道:“他,當真這麽說?”
“那還有假,老爺開了恩,說下午就放陸公子出來呢,你啊,真是交了運道了。”桂嬤嬤見她動了心,不由分說的拉起她,一邊走一邊笑道:“陸公子也快見著您了,您也合該打扮打扮才是,熙香閣夫人什麽都備齊整了,就等您去住呢。”
陸氏半信半疑的跟著桂嬤嬤走了一通,昏頭昏腦的來了熙香閣,一進門就被陣仗嚇了一跳,排好的七個丫頭都與她請安行禮,道了陸小娘好。屋裡更是金光燦燦,連擺在桌上的茶具,都閃著貴氣的光。吳氏看見她來了,親熱的拉過她的手道:“姐姐,以前都是妹妹不懂規矩,不知輕重,寒了姐姐的心,現在聽主君說了姐姐的過往,心中真是分外臉紅。姐姐,往後咱們就是親姐妹一樣,你別怕,你以後就住在這裡,吃什麽、玩什麽、哪個婆子不聽話,隻管告訴我。”陸氏被唬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愣神的功夫,桂嬤嬤就拉著她到了鏡子前道:“小娘,我會好些時興的發髻,咱們梳好了頭,就去外面采買,隻要你喜歡的,咱們大娘子都能辦到。”
桂嬤嬤噓寒問暖的替陸氏梳好了頭,又將取來的發飾都拿來,橫三豎四的給她插了一頭的花。陸氏原本就體格粗壯些,這麽盤著頭髮,倒像是哪家的媒婆上了門。陸氏昏頭昏腦的被擺弄了一晌午,還沒喝上一口熱茶,又讓一眾婆子擁著說要帶她去裁新衣,連推帶搡的就架上了車,兩個婆子坐在她左右,一人拉上一隻胳膊,看犯人一樣到了綢緞莊。
綢緞莊的周師傅在,看見崔家下來兩輛車,連忙出去迎,幾個婆子把陸氏架出來,把他嚇著了,不像是來裁衣裳的,倒像是強嫁姑娘。吳氏聲淚俱下的給周師傅講了一番陸氏的功績,隻說原來自己是不知道,這個陸小娘也不說,隻當她是窮親戚,來打秋風,所以安排了個活計,後宅的事情不好煩勞主君,這麽一來二去,真的把陸小娘這個通房良妾當成了婆子使喚。 陸氏心中委屈,但想起來臨走時桂嬤嬤跟她說的:“你可千萬不敢再說你是大娘子,否則,主君是要連坐的,他,他的孩兒,你,還有你的弟弟,都要沒命的。”,心裡再覺得苦,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吳氏說到傷心處,還掉了幾滴鹹鹹的眼淚,周師傅感慨道:“吳大娘子,全京城,也不見得有您這般好的正室了,不愧是翰林家的家教。”
桂嬤嬤摸了她小孫女的頭,吩咐小廝們把關大有帶上來。主母不在,就得拿出管家婆婆的款來,她也叫了人給她抬個插屏來,插屏還要那個羊羔皮,繡的有梅蘭竹菊的,小廝手快,抬了上來,她卻不滿意,覺得自己衣裳的顏色和這插屏不搭,折騰了許久,關大有也煩了,在門外罵道:“遭了瘟了嗎,叫人來,什麽啊物兒,也要擺個派頭。”
桂嬤嬤硬是折騰了一個時辰,最後才將關大有叫進來,關大有進來一看,樂了,這桂嬤嬤出出進進的,倒把自己折騰成了個廟裡掛金披銀的土地婆。還裝模作樣的道:“大娘子信任我,讓我安頓你,什麽時候開動自會叫你,你缺什麽隻管告訴我,事兒辦成了才是。”
“那到底是個什麽貨色?”
“羊羔子一般的,你不在話下。那是大娘子的心頭刺。”桂嬤嬤頓了頓道:“這也是個容易的,大娘子心頭還有根硬刺,你是挨也挨不著的。”
關大有冷笑一聲:“老子還沒怕過什麽。”
桂嬤嬤壓低了聲音道:“把你能耐的,那位是個郡主。皇家的人,你算個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