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嬤嬤往前走了幾步,對簪紅笑道:“你可莫藏了。我都看見了。”
簪紅嚇得臉色發白,忙道:“嬤嬤。我是想我娘了。”
孫嬤嬤摸上她的肩頭,和善的笑道:“夫人,原是最喜歡你的,可無奈郡主要你,隻好將你派過去了。”
簪紅心裡吃了一驚,隨即便抽噎道:“防我跟防賊一樣,還要我過去伺候。”
孫嬤嬤拉了她的手,道:“郡主屋裡那幾個大丫頭確實厲害,郡主又病著,替你做不了主,你才受她們欺負,等到日後,郡主好些了,自然也不敢對你不好了。”
簪紅又開始哭,罵道:“沒臉的東西,跟我一並是女使丫頭,偏要擺出當家人的樣子,嬤嬤,那夏嬋說明日便要將我攆出去。”孫嬤嬤連忙拉著她坐下道:“你是郡主指名道姓要的人,她們怎麽敢,就是嚇唬你,你瞧你這名字,哥兒給你改的多好。”簪紅哭的嗚嗚咽咽,聽到這話,越發的收不住道:“嬤嬤開恩吧,讓我回去伺候吧,我服侍一輩子夫人小姐,絕不提出去的話。”孫嬤嬤知道她惦記錦哥兒,心裡罵她,但面上依然笑道:“你是人家點名要的,我哪敢把你往回去帶。郡主娘娘是個富貴的,跟著她,你還能去瞧瞧皇宮的樣子呢。”簪紅帶著淚的眼睛冒了冒光,隨即暗淡低聲道:“莫說皇宮了,連冬遊會都不讓去,還去哪門子的皇宮。”
“那你不更要在郡主面前露臉了,最好是把那幾個臭丫頭都弄出去。”簪紅嘟嘴罵道:“若郡主哪一天看重我了,夏嬋那個臭丫頭我就要第一個攆出去。”說完自知失言,忙急忙改嘴道:“嬤嬤,大娘子待我好,我是感恩了,求您今天的話千萬不能往出說。”孫嬤嬤道:“那個夏嬋,牙尖嘴利,掐尖要強,最是個不省心的東西,把她趕出去,我當然也高興,何必往出去說,你放心。”
簪紅放下心來,向孫嬤嬤道了別,堪堪的進了院門。其實錦哥兒是很好的,她剛來到府上,教養嬤嬤沒讀過書,張口給她起了一個“紅丫”的名字,哥兒聽見了便立刻改了。”簪紅“、”簪紅“,她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露出了一點笑意。枕霞樓外面的丫頭蕙風從屋裡出來,白了她一眼,提著水桶,停停歇歇的罵道:”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小賤蹄子,浪的火都能浪出來,活也不乾,也不知道浪些個什麽。“簪紅沒空理她,也不像以前一樣跟上去幫忙,自顧自的進了房間。
秦氏聽見孫嬤嬤回話,有些不屑的道:“簪紅的心,就沒有往做丫頭上放,乾活頭上也要戴一朵紅花,錦兒都對她留意起來了。這樣的丫頭,不送到那邊去礙眼,實在太可惜了。”孫嬤嬤道:“夫人高見,那簪紅一頭心的想扎到那院裡去,剃頭挑子一頭熱,讓夏嬋那個小蹄子好一頓排揎,當然咽不下那口氣,日後到要緊的地方,她就有用了。”
今年冬天似乎來的特別早,這才剛剛到了十月頭,冷風都有點刺骨了。趙雲及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看那小石頭被踢遠了,他就又踢回去。從大院裡冒出頭的一株桂花樹,趙雲及昨天看著它還有一點金茶色的的影子,今天枝頭上已經全部是墨綠色的一片了,空氣中還有些殘留的桂花香。那一定是桂花樹下的落黃,趙雲及溫柔的想。可那正對著他的大門還是沒有打開,他曾經在晚上站到過這個牆頭,最終沒有跳下去。
這幾天,他都沒有回過府了。在那個院子裡,他從她的眼睛裡讀懂了惶恐與擔憂。這種恐懼,
他也曾經有過,他雖然荒唐,可是極其早慧,他的身份,國公的處境,他十歲的時候已經看的明白。父親是太祖的後人,手握重兵,在西北地區極有威望,哥哥是天之驕子,戰功功名融於一身,若他再一門心思的把一切都壓到建功立業上,一定會犯了官家的忌諱。生在這個圈子裡,每個人的頭上都懸著一把利劍,比如自己,建功立業,只要官家在一天,就永永遠遠不能出現在他趙雲及的生活中。而她,她的出生,本來也是一場令人歎息的博弈,更無所謂她的未來。 敏妃澆完了最後一壺水,張宮令跟過來幫她把綁袖卸了,笑道:“現在滿宮裡,就娘娘這裡的花最好。剛剛肅王殿下派人送來了兩盆將開的菊花,不知道娘娘要把這花放到哪裡?”
敏妃撥了撥額前沾著汗的頭髮,從地上的花裡邁出來,將衣裳掛歪的塔菊扶正,張宮令遞上了一杯茶水,茶水裡有洇漬的鮮麗紅色,敏妃常了一口笑道:”這個我可嘗出來了,是我五月份命人曬好的’金香玉‘,你們是怎麽將它們打成絮的,放在這白茶杯裡真好看。”
“娘娘,是上次肅王殿下送來的茶藝嬤嬤,她有家傳的手藝,專門做茶。肅王殿下與您真是知己,您喜好什麽樣的東西,他都能給您送來最好的。”
敏妃笑道:“品茶點香插花都是極雅致,也極難,他沒露過手,你怎知他是我知己?”
張宮令放下茶壺,把路給敏妃讓開,小台幾上放著兩盆”西湖柳月“,一層疊著一層的葉子上托著幾個明黃色的花苞,敏妃走近抱起來仔細看了許久,像是很喜歡的樣子,摸了摸,又嗅了嗅,招招手,把門邊的小宮女叫過來,讓她把花放在寢宮妝台上的架子上。張宮令道:“您看,娘娘,殿下送來的花,您哪次不是放在最點眼的地方。”
敏妃沒回答這個問題,反倒問張宮令道:“聽說雲朝與英國公家的嫡小姐要定親了?”
張宮令連忙道:“聽說,是已經定親了,”紅書綠紙“下了,英國公也已經送了”回帖“。
敏妃“撲哧”一聲笑了道:”想不到雲朝竟然選了這樣的娘子,肅王殿下怎麽說?“
張宮令低聲道:“殿下說,得拆了。”
敏妃冷笑了一聲道:“皇上忌諱著武將,又不是什麽秘密,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樣般配的婚事,拆了也不好,不如我們去向皇上求個恩典,送雲朝一程吧!”敏妃手伸展,張宮令上了綁袖問道:“那主子,咱們這次給官家做點什麽?”敏妃從抽屜裡取出來一個白色的耳罐,好大一股玫瑰的香氣,道:“再取些銀耳來吧,秋冬燉點玫瑰銀耳雪梨湯最是好,聽說官家最近常常陪著賢妃用川蜀菜,或許早就惦記著了。”
敏妃燉好了裝了盅,提著到了甘泉宮的門口,外門上的小太監青雲正要通報,敏妃連忙按住了他道:“不用報了,你站了一天,下去吃些果子玩耍,也不必到處說我來了。”青雲連忙笑道:”敏妃娘娘一貫體恤我們這些下人,那我就下去了,一會兒煩請張宮令去知會我一聲。“然後便提著張宮令送的一盒子點心,千恩萬謝的下去了。
奏折放在一個大秤裡,皇帝按著頭,雖然看著神情倦怠,但是一雙眼睛卻還是炯炯有神,敏妃進來雖然是無聲無息的,但他早就瞧見了。他親眼看著敏妃款款進來,將面無表情的臉慢慢變成一張笑的極為的溫和的面皮,最後的將手中的食盒放下,安安靜靜的站在了身邊。皇帝勾了勾嘴角,笑道:”本想將折子看完再與你說話,只是朕實在好奇你這食盒子裡裝了什麽。“敏妃笑道:”原來陛下早就瞧見了,臣妾帶了一盅銀耳玫瑰雪梨湯,還有一碟糖漬的荔枝。“
皇帝詫異的道:”這個時節, 怎的還有荔枝?“
敏妃不疾不徐的道:“這是夏日的荔枝,我用糖漬了醃在罐子裡,埋在桂花樹下的,現在聞起來都有酒味了。”
皇帝忙道:”那快拿來給我嘗嘗吧!“敏妃將碟子放到皇帝面前,那碟糖漬過的荔枝,似乎好像還有淡淡的桂花香。”嗯,不錯,再把那個燉的拿來吧,這幾日吃了許久川蜀菜,嘴裡冒火,你是最貼心的。“敏妃心裡冷笑,手裡將盅子放好笑道:”我近日花圃不忙,雲朝也好事將近了,想念陛下的緊,正好做一盅來給陛下嘗嘗。“
“雲朝是要成親了嗎?定的是哪家的小姐?”
“臣妾也不瞞陛下了,正是我姐姐向陛下求個恩旨,給雲朝賜婚,定的英國公的嫡小姐。”
皇帝略微一愣,隨即笑道:“這樣的好事,自然是要賜婚,朝兒這孩子,朕是很喜歡的,他娶英國公家的,也算是門當戶對,朕得好好想想得給個什麽樣的恩典才是。”
敏妃連忙跪下謝恩並道:“朝兒也常說陛下看重他,不能拂了陛下的看重,自然是很上進,日後啊,與姐夫姐姐還有英國公家裡,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了。自然也能更好的為陛下做事。”
皇帝將盅裡的湯汁吃了個乾淨,笑道:”就知道你帶著點心來找我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雲朝要忙,過幾天巡視運河的事情就交給瀾兒去做吧!“
敏妃笑道:”我是個婦道人家,只會擺弄花兒草的,這種大事,陛下做決定就是極好的。最好是給朝兒把成親的時間都留出來,早點為我們添了孫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