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1日,下午15點35分。
刺眼的日光穿過玻璃照射在旁邊的辦公桌上。緊靠著的一盆綠植似因長期懶得搭理的原因,莖葉已軟綿綿的趴在了花盆上。
斜眼瞄了瞄窗外,平凡麻木的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資料。
其實,沒什麽可以整理的,長年累月桌上就寥寥幾分合同,擺的是台面,大部分都已經作廢。至於不作廢的應該還在某個行政部門的飯桌上,等著某人某個時間去前台結帳。
經濟下行,生活壓力越來越大,連帶著各種傳統行業也開始變的不景氣。就說廣告行業,2014年的時候籌建一場演唱會,招商冠名費用100萬的情況下,仍然能從這個屬於2、3線的城市裡挖掘出幾家冤大頭。而到了現在,成了……轉化率。
投100萬?
品牌?名聲?別搞笑嘛……也不是不可以呢,得帶來120萬的銷量不是……
桌上的手,熟練得把面前的廢棄資料揉成一團。
說人變精明了也好,哪怕再找幾個理由也行。其實,歸根結底還是沒錢了。有錢的時候誰都可以任性,人活著不就是為了爭一口氣麽,想看明星,那就搞個商演,喜歡美女,就多請些模特。
既然本身存有銷量,那麽多花點錢,在這基礎上再提出個精益求精品牌化宣傳的概念,也就成了一舉兩得的事情。
而現在,眼瞅著行業競爭日漸增加,市場底盤就這麽大,消費人群又有計劃生育管控,你撈到了,那別人就隻能餓著。
沒辦法,得緊衣縮食了。
再說到最基礎的廣告位問題,電梯也好,戶外LED顯示屏也罷,哪個好的位置不在某個單位的下屬廣告公司裡佔據著。
至於公平、公正,那是不存在的。
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的人去擠破了腦袋報考事業編,報考......如果真這樣了,所謂的鐵飯碗怕將會成為一個笑話。
公平、公正,總是相對的,需要相應的身份去匹配。
拿好鑰匙,關好電閘,平凡開始鎖門。60平米的辦公室,公司是自己的公司,自己也是公司裡唯一的職員,朝九晚五的工作時間那是打工仔門才會去幹的。
盡管是皮包公司,但最起碼這點自由自己還是擁有的,也隻能這樣自我安慰。
“嘗過喝醉的感覺,也問過自己的心......”
胡思亂想中,褲兜裡的電話響起,他掏出電話:“喂?”
“今天是咱倆結婚紀念日,別忘了!”話筒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磁性。
“嗯。”
應了一聲之後,平凡加緊了下樓的步伐。
中途遇到同一樓層的小劉,“凡總,這麽早又下班了?”
“是啊,辦公室耗電,不下班在裡面浪費哦。”
“又沒多少業務……”
他一邊下樓,一邊笑著應付著。
......
冬天,天黑的快。
五點半,平凡拎著一些妻子愛吃的水果打開了家門。
北歐式的裝修風格,餐桌上已經擺滿了五六個小菜,中間點了一支明晃晃的蠟燭。
自己的妻子喜歡浪漫。
三年前,他獨自旅遊的時候兩人偶遇,一起談天說地之後才知道是老鄉。既然是老鄉,那就有了信任度。一個知性大方又少有嬌羞,一個能說會道,吹的昏天暗地。隨後乾柴烈火自然而然地燃燒起來。
之後,
他才知道自己比她小7歲,一個屬豬,一個屬龍。她離過一次婚,這也是後來才知道。不過,在這個價值觀橫飛,冷色調斑駁的世界裡,這一點點問題,也實在不是問題。 在這房價高過天,女孩子取向已經從男性轉變到錢性的時代裡,遇到她,他其實覺得很幸運。
戀愛過程中,有過激情,有過浪漫,有過吵鬧。現在是相濡以沫,挺好。
唯一自責的是,當初吹的牛皮沒有實現,想起來,總不免有些愧疚。
“回來了?”
胭脂紅唇,一頭長長的波浪披肩發映入眼簾。
平凡眼前頓時一片明媚,疲憊仿佛一掃而空,順嘴讚歎道:“還是那麽漂亮!”
女子白了他一眼,嬌羞道:“三十六七的人了,嘴還是那麽貧。”
“快換拖鞋,菜都涼了。”
說著,一邊順手從凹凸的鏤空隔斷裡拿出一瓶紅酒。
桌上已經擺著兩隻透明的高腳杯,一東一西,各一個。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玻璃順暢地衝進杯底,攪動,濃厚,香醇。
兩個人對視著,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結婚三年了,除了第一年,兩人偶爾諾曼蒂克式的儀式一下下,後面兩年已經很少很少有像今天這樣的舉動,大部分時間都是各忙各的。
因為,生活中,你總會發現有忙不完的事情,錢也總是有緊缺的時候。
似乎總想著等過段時間,有空了,再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好的陪一下她或者他。但是,到頭來卻發現總有這樣或那樣的突發狀況等著。
老人又生病了,合同又作廢了,家裡空調該修了,孩子......
還好,他倆還沒有孩子。
生活緊張,但不壓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透過高腳杯,平凡笑了笑,“今天,我們三周年結婚紀念日,祝我們的愛情長長久久。”
“Cheers!”
兩隻酒杯相互碰撞!
“謝謝你,平凡!”放下酒杯,女人白嫩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很難想象四十出頭的年紀,皮膚依然白皙如少女般嫩滑。
“是你,在我人生最昏暗的時刻,讓我遇到了希望!”她盯著平凡,眼裡似乎起了霧。
“嗯,不用謝。”平凡掃了她一眼,有點意外。
“看來,生活裡面儀式感還是有必要存在的,也隻有在這樣的氛圍下才能聽到讓人從內心湧起感動的話……。”
他拿起筷子,夾了夾菜,嚴肅地繼續點評道,
“不要停,你繼續說,這樣的機會......”
“滾!”
兩人相視一眼,此時,都笑了起來。
“幹嘛呢你,這麽好的氛圍,又讓你破壞了,我好不容易想跟你說些話的。”女人一半埋怨,一半撒嬌。
平凡笑了笑,“沒什麽,不想再讓你說嘛,明明是我虧欠了你很多,以前你錦衣玉食,紅木生意......”
“哪有啊”,女人似乎有些無奈,“你別想這有的沒的。”
她一隻手托著下巴,一隻手拿著酒杯,妖嬈的指甲與杯裡的紅酒呼應著,“說實話,你有沒有後悔?”
“再怎麽說我也比你大7歲, 還是二婚,而你,怎麽也算事業有成,有房啊,又有......”
後悔嗎?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腦海裡忽然恍惚了一下……
一道道倩影從眼前走過,有五年的初戀,有第一次收到女孩給買的衣服,有相隔一千公裡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笑臉,有......
年少輕狂,誰也有過。
他舉起酒杯,都是過去式了。
“要說後悔,沒有!隻是有些遺憾!”
遺憾!
是的,隻是遺憾而已,壯志未酬的遺憾,初戀的遺憾,年少輕狂到現在理想磨滅的心酸。他曾經夢想著開一家飯店,上下四層樓,雖然不大,但是能和兒時的好友們,大學的兄弟們,一起在自己家的飯店裡帶著對象們吃頓飯便好,然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大家一個小區,一樣的事業,友情常在。
他曾經夢想著自己身家幾千萬,開著豪車,左手香檳,右手窗外呼嘯的風,瀟灑地穿梭在夜晚的公路上。
他甚至夢想著,左擁右抱,君王不早朝。
可是他不能說,因為沒醉。
更因為有人在對面坐著,他不能自己作死。
他年輕時候的命有些苦,家人也苦,很多人都知道。
時也,命也,不能抱怨。
他看著對面的妻子,想起了她偶爾孩子般的胡鬧,想起了她想要某件衣服時的撒嬌,想起了當初剛確立關系她卻不敢去見自己母親時場景。
“不後悔!”
平凡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