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凡,醒醒!”
“快起來吃麵條。”
“再不吃可就糗了!”
耳畔旁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嘮叨聲,是一位老年人的絮絮叨叨。
平凡艱難的睜開眼睛,頭腦有些昏沉。
“……草!”
眼睛剛睜開,他就嚇住了。
“奶......”
“奶奶?”
印象中的奶奶九年之前就已經過世,現在的他頭腦有些發懵。其實,大部分是嚇的。曾經,他無數次幻想過,當老人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自己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或許,有欣喜,有害怕,有淚流滿面……
但是,當親眼目睹的時候,才知道,是恐懼,或者說恐怖。
畢竟人死了好多年了……
“醒了就趕緊起來,面條就在桌上。”老人絮絮叨叨著,“昨晚你喝酒喝多了,頭還疼不?”
“......”平凡沒說話,身體緊繃。很多人就這樣,在緊張的時候從來不會做其他動作,就像朋友偶爾開玩笑恐嚇一下,通常也全身保持僵硬,不喊、不叫,就這樣直愣愣的看著對方。
這個時候,老人額頭上蒼老的皺紋更緊了,伸手朝他額頭抹去。
平凡頓時一個激靈,“不......不頭疼了。”
“那你還不快起?”老人縮回手,又開始了老年人特有的嘮叨聲,“非得等著面條僵了才吃?”
見孫子沒啥異樣,她轉身把房門一關,走了出去,“快起,別豫磨......”。
老人消失,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昨晚結婚紀念日,和妻子一起慶祝,浪漫的燭光,溫暖的家庭,相互傾訴,後來......
他甩了甩頭,所以……
這是在做夢?
他環顧四周,老舊的寫字台,泛黃的牆皮,發亮的水泥地面。窗戶外,陽光明晃晃的照射進來,但因為玻璃上灰塵太多,顯的又不刺眼。他的床尾一米遠處挨著牆角的是早已塵封起來的冬天暖爐。
這是他和奶奶的房間。
說是奶奶,其實嚴格意義上應該喊姥姥。他爸是上門女婿,1982年的時候來到了這裡經媒人說媒,和母親結了婚。不過後來又離了,蓋因,家庭狀況越來越好,兩人卻互相嫌棄,最終又各奔東西。不過說起來,兩個人後來過的都不怎麽樣,母親的第二段婚姻,又給自己生了一對雙胞胎弟弟,本想和男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卻擋不住後爸是一個老賴的事實,整天無所事事,最終又散了。
他父親倒是遇到了一個好女人,被照顧的無微不至,卻擋不住做什麽都不順心,事業上一敗再敗。人就是這樣,順的時候,萬事皆順,不順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再後來父親開車撞了人,加上又欠了一屁股的債,以後整日活在抑鬱之中。
“不錯,跟以前做夢一樣。”
平凡下了判斷,以前光怪陸離的夢也是類似這麽個場景,隻不過就是沒有這次清晰而已。
想到這,他緊張的心情得到了舒緩,也不再墨跡,麻溜兒的開始穿衣服。
嗯?這是高中的褲衩?
他打眼一掃,還有些印象,高三那年是一段煎熬的歲月,褲衩屁股上都磨白了。
但是,為什麽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走出臥室,客廳空蕩蕩地沒有一個人,一碗肉絲面孤零零的擺在桌上,他抬眼望去,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在了九點三十分。
而旁邊的豆腐塊日歷清楚撕到了2002年8月31號。 餓的感覺,沒有。許是昨晚喝酒喝多了,到現在還泛著酸呢。想著,想著,他不禁感歎這次夢中的場景實在真實的可怕。最終,打算還是到屋外先去蹲個台階,曬曬太陽。
曬著,曬著,或許夢就醒了呢?
盡管,這裡的時光,這裡的人物和場景,讓人有些留念。
說起來,他最親近的人,其實,就是剛才的老人。日有所思……也有所夢吧?
記得那是小時候,老人把他看到大,有什麽好東西都給他留著呢。很多時候,他隻要上學放假回家,在特定的陳舊抽屜裡翻一番,就總能找出幾個蘋果或者梨子,乃至於後來,他外面工作,手頭緊張,老人都會把賣破爛節省下的錢留給他。
同樣是親孫子呢,老人對他卻是格外偏心。所以,他年輕時候就想著,等自己工作有錢了,買個大點的房子,把老人接過去頤養天年,想著六七十的年紀不再給母親和後爸的兩個孩子辛勞。
卻擋不住2010年那場夏天高溫引發的意外,就因為發燒,帶走了一個老年人的生命。等平凡連夜從北京趕回來的動車上下來的時候,重病房裡的老人已昏迷不醒,手裡還緊握著一片想吃沒吃下去的布洛芬。
他清楚的記得那是下午三點半,他得到了探視的機會,進去隻喊了一聲奶奶,老人一隻眼角流下眼淚,漸漸沒有了呼吸。
要說後悔?是的,他記得昨晚妻子問他有沒有後悔,他不後悔,隻是有很多遺憾的事情沒有去做。
“面條吃完了?”六七十的老人從廚房那屋正好走了出來。
或許陽光刺眼,眼睛有些模糊,平凡看著老人往客廳走去,抿了抿嘴角,沒說話。
沒一會兒,老人又出現在門口,“你是待想怎?又不吃,不然瘦成杆麽。”
熟悉的老人特有的方言,平凡盡管感覺哪裡不太對,但身體本能卻好像漸漸融入了這個場景,隨口應道:“不想吃,還反胃呢。”
他偏瘦,消化差,嘴挑食胃口也小,這點隨他爸,178的身高不到130斤。
“那我再給你煮點稀飯?”
“別忙活了,你歇著去吧。”
“唉......”隨後,一陣無奈夾雜著心酸的歎息從裡屋傳來。
……
這一坐,就是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日頭漸漸爬上頭頂,夏天特有的炎熱溫度升了起來。
中間會兒,平凡特地往邊上陰影裡挪了挪。沒辦法,擋不住酷暑的熱度。眼見自己的鼻尖又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隨手抹了一把,心裡怪異的感覺愈發濃鬱。
這夢有點可怕!
他數著時間呢,一分一秒,眼睜睜看著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再怎麽著,夢也該醒了吧?
外面的天,也不知道亮了沒?
他疑惑的抬起頭,太陽有些耀眼,捏了捏胳膊,疼!
這時平凡心底的某根弦仿佛被撥動了一下。他不確定夢中常言不會感覺到疼這個說法,因為夢裡他從來沒試過。但是止不住網絡上小說裡大家都是這麽寫的呢。
陡然!
他站了起來,快步向門外衝去。
門外兩棵榆樹傲然挺立。
“砰!”
他一腳踹了上去,緊接著……
砰!砰!砰!
他連續不斷的踹著,直到疼了,累了……夢還沒有醒……
他蹲著,喘著粗氣,從沒有哪一個夢境像現在這樣如此真實,一呼一吸間,感受的淋漓盡致。
隱約間,似乎猜到了什麽。他伸手拿起面前剛剛飄落的樹葉,綠色,文理清晰可見。迎著陽光,泛著淡黃。
陡然,他指間一緊!莫名地顫抖起來,這個清晰又真實的世界……
從沒有哪一刻,傷感和欣喜來的如此突然!
那感受
就像暴風夜的雨水,洶湧的遮天蔽日,宛如淹沒了整個世界,五味駁雜,喜怒哀樂愁一齊洗刷著這個才十九歲少年的胸腔。
此時。
一陣微風吹過,知了懶惰地叫喚了兩聲,周圍安謐如初。
陽光下
卻有一個少年,蜷縮著,身體在莫名地抽搐。
不斷地,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