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紙人，黃綠紅藍。白馳驚訝中，脫口叫出他們的名字。

　　小黃、小藍正對著他，抬頭看白馳，兩腮的紅色豔麗一些，似乎在笑。

　　小綠，小紅背對著白馳，扭頭看他，脖子的花紙都揉皺了，形態扭曲。牠倆頭又邁回去，紙做的脖子哧啦哧啦響。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四個小孩不再理會白馳，自顧自地繼續拍手，一遍遍重複的唱生日歌。

　　“成精了?什麽東西在搞鬼?”

　　白馳小聲嘀咕，把滑落在地的毛毯給虞薇重新蓋好。

　　走到爺爺的石碑前，站定。

　　抬腳蹭了蹭紙人小紅，又脆又飄，輕松地給牠踢歪在石板上，挨著蛋糕，壓住麵包上的一層奶油。

　　另外三個紙人立刻齊刷刷把頭扭向白馳。

　　白馳扎牠們的時候，手藝差。平時擱在店裡沒感覺，現在昏沉沉地和牠們對視，醜的怪滲人。

　　“你們瞅啥?哪路鬼仙要過生日，出來見一見。”白馳抬高嗓門。這會冷的出奇，他兩手輪著摩挲胳膊，期望盡量熱乎些。

　　沒有回應，四下望了望，不見有鬼，一切正常。

　　貨架上還是些冥幣符紙之類的小物件，牆邊立著幾個花圈，杵著些高老頭扎的金童玉女、駿馬房車。

　　“嘩啦嘩啦！”

　　糙紙揉搓的聲音，一陣亂響。

　　低頭一瞧，石碑上三個本來站著的紙人，加上那個被自己踢倒的，四個紙人正緩慢的皺縮。

　　小黃、小藍、小綠、小黃，四個紙扎的金童玉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死板生硬的臉上似乎露出極度的痛苦。

　　不過很快，牠們膨脹中空的身體就縮在一起，也失去了刻板嚴肅的面部表情。

　　似乎有四雙無形的粗糙手掌，雙手攬住一個紙人，粗暴的將牠捏縮，擰，搓，拉拽。

　　慢慢的，四個紙人，變成四根紙做的棍壯長條，憑空直立在蛋糕四周。

　　白馳震驚中看到牠們由膨脹的紙人漸漸變成硬實的紙棍。

　　然後“噗”一聲！

　　四枝拇指粗細的紙棍，墜下插入蛋糕。

　　一股奶油甜膩的香味摻著凌晨冬夜的冷空氣，鑽入白馳的鼻孔。

　　“誰?出來。”

　　沒有回應。

　　鬼，白馳見過很多，他不怕。

　　但他聲音不自覺有些顫。搓著手哈氣，彎屈冰涼的雙腿，蹲下來觀察石碑上的蛋糕。

　　感覺這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晚，背後的鬼可能也是所見過的最凶險一隻。

　　不露面，可以遠程控制物理具象實體，可以將四具紙人都擰成拇指粗細。這份力氣，成年人或許才具有。

　　白馳捏了捏插在蛋糕上的四根紙棍，很硬，即便讓他拿紙來擰，也很費力氣。

　　“嘩嘩嘩嘩！”

　　白馳循聲扭頭，右邊牆邊那堆紙人動了。高老頭扎的存貨，金童玉女，個個惟妙惟肖。

　　越逼真越滲人。那對兒拱手的金童和咧嘴笑的玉女，兩個緊挨著並排先走在前。後邊跟了七八對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兩隊紙人摩擦著地面，緩緩向石碑這邊平移。

　　石碑頭圓底方，橫放在店裡。是給爺爺準備的空碑。

　　白馳站在石碑前，兩隊紙人緩慢平移，觸到石碑頭部時，分開成兩列，整整齊齊，沿石碑邊緣，摩挲著石碑側面行進。

　　白馳腳向前伸，尺碼不小的鞋子攔在石碑中部，這隊紙人要過石碑，需要經過他的腳。

　　看你能不能跳?白馳心想。

　　紙人繼續沿石碑行進，距離白馳的鞋也只有一腳的距離。

　　“嗤！”

　　“嗤”、“嗤”

　　“嗤！”

　　白馳縮腳。

　　眼前一花。

　　石碑上的蛋糕突然亮起火光。一盞、兩盞、好像四支蠟燭依次被點亮。

　　四根紙棍突然自燃，黑暗裡，跳躍著黃色的火苗。白馳本能地縮腳，那隊紙人已經順利佔領他之前的路障。

　　牠們沒有繼續前進，兩隊紙人圍在石碑的兩長邊，靠外一隊金童，靠裡一隊玉女。定住了。

　　“預備齊，你倒是繼續前進啊！啊呦！”

　　白馳嘴裡嘟囔著，抬腳就踹，結果那個紙人好像鐵打的一樣，紋絲不動，腳反而跟踢到鋼板似的疼。

　　“剛才踢到石碑了?”

　　白馳彎腰，伸手去摸比膝蓋高一些的紙人，想確定這些東西是不是實體。

　　紙做的招財童子，頭上蓋著頂小圓帽，臉頰抹著兩暈刺眼的紅，手在胸前拱著。

　　手，觸到金童紙人的頭。

　　不是虛影。

　　“哢哢！”

　　牠仰首，似乎感覺到頭頂大人觸摸的手，再扭脖子，好像要看是誰在摸小孩的頭。

　　“摸頭長高高。”

　　白馳隨口亂扯，連忙把手縮回。但還是俯視著對上了他僵硬的臉。

　　蛋糕上的燭火照亮紙人的半邊側面，另一面在晦暗中對著白馳。白馳有種被怒視的感覺。

　　還好，牠很快扭過頭去，跟隊裡其他成員一樣，整齊劃一地斜靠在石碑側邊上。

　　“祝—你—生—日！”

　　蛋糕伴隨著突然又響起的生日歌，開始移動，是兩隊紙人在抬石碑！

　　祝你生日四個字拉長音節，像1234的號子，被牠們一字一頓的叫出來。牠們呼喊著，似乎使出吃奶的勁，才把石碑抬起來。

　　“祝你生日快樂！”

　　生日歌輕快起來，石碑勻速向左，經過後院的門，移向棺材。

　　棺材裸露著木質材料，尚未塗漆，架在兩張板凳上，是白馳平時的床鋪。現在是楊茜睡著。

　　“鬼胎！”

　　白馳心底發寒。知道是楊茜肚子裡的鬼胎在搞鬼並不可怕，關鍵是鬼嬰的實力竟然如此強悍！

　　能控制兩隊紙人，抬起一塊大石碑，這種能力的鬼，白馳從沒見過。

　　三五步奔向棺材，白馳想救楊茜，鬼嬰這麽折騰，楊茜是他的宿主，身體肯定受不了。

　　但衝到中間時，被拽住了。

　　“別！”

　　手背傳來溫熱柔滑的觸感。

　　白馳回頭看了看，是虞薇。

　　虞薇抽回手，神情嚴肅，“鬼嬰在作祟。”

　　“怎麽這麽厲害?”

　　虞薇:“不知道，先看情況。鬼嬰寄生於楊茜，楊茜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蛋糕上紙做的蠟燭已經燃盡四分之三，蛋糕下的大石碑被兩隊紙人抬到棺材前， 停下，紙人一動不動，列隊在石碑兩側。

　　“咚！”

　　白馳見到棺材上空騰起一團黑影，又倏忽墜地。

　　蛋糕上的四支火光同時熄滅，空間裡最後一點光亮也沒了。

　　楊茜盤腿出現在棺材旁，石碑前。

　　虞薇靠近些白馳，問:“什麽?”

　　白馳想起虞薇是看不到的，燈沒開，自己靠牛眼淚的眼睛才能看到漆黑裡的東西。

　　“楊茜，從棺材裡飛出來，現在盤腿在蛋糕前打坐。”

　　白馳側身，附在虞薇耳朵旁，壓低了聲音說。

　　虞薇伸手撓撓耳朵，低聲問:“楊茜睜眼了嗎?”

　　“沒。頭耷拉著，不像是她。”

　　白馳看向石碑前的楊茜，臉還戴著口罩，頭深深地埋在胸前，頭頂似乎冒著濃濃的——

　　氣泡?

　　楊茜後頸部似乎不斷冒出氣泡來，透明的、白色的、粉色的，淺紅色，顏色逐漸加深。

　　最後一汩汩冒出來的都是鮮紅的血泡！

　　輕盈的血泡升空，底部滑落下一滴滴黑血。

　　“啪！啪！”

　　血泡跟之前騰空的氣泡一樣，破裂，不過卻四濺出血沫來。

　　楊茜這時緩緩抬頭，額頭上，口罩上，都沾染了血珠。

　　虞薇低聲問:“什麽聲音?”

　　“嘭！”

　　一聲悶響，石碑墜地，兩側的紙人伏地趴下，似乎有了比抬石碑更重要的事。

　　“他們在朝拜。”白馳喉嚨裡發出極低沉的聲音，“朝拜，楊茜——劉，劉家鎮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