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正是炊煙嫋嫋之時。
東裡小區,雷澤的家裡,他正對著一盤造型還算工整的蓑衣黃瓜侃侃而談。
“黃瓜,又名青瓜、胡瓜,相傳是西漢張騫出使西域時帶回來的異域奇珍。
此物味道脆甜可口,營養豐富,可果可蔬,生食炒製皆可,堪稱老少鹹宜度夏佳品……”
一番神侃,把使用“食材品鑒”這個技能後得來的提示照本宣科地頌念一通後,發現老媽臉上仍然帶著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雷澤決定放出大招。
“你們以為我將要講的故事是黃瓜更名的故事麽,錯!我講的故事是跟咱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故事,而且就發生在我的身邊,就發生在老媽你的身上。”
鄭秀雲這次真的是驚訝了,“我身上什麽故事跟黃瓜有關?”
說著,她恍然大悟,拍手道:“哈,我想起來了,不是上次我用黃瓜做面膜,嚇了你一跳的事情吧?”
陳柔捂著小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鄭軒之卻是凝望著雷澤,表情似乎有些悵然。
“NO,NO,NO!Mom,you guess wrong!”
雷澤豎起食指搖搖,賣弄完蹩腳的英語,又故作神秘地道:“老媽你猜錯了,我要講的並不是那個故事,而是另外一個很久之前的故事。”
鄭秀雲大奇,“到底什麽故事,兒子你倒是快講啊!”
雷澤用一種慢悠悠的語氣講述:“老媽,你可能已經忘了那件事了。
很久以前,那時候還沒有我跟姐姐們,那時候你跟我爸兩個人剛到城裡打拚,生活條件很是艱苦。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你們兩個回到家裡時天已經很晚了,家裡沒水,而你們兩個都很是口渴。
找了半天,隻找到了早上買回來的幾根有些發蔫的黃瓜,然後你們靠著那幾根黃瓜度過了那個燥熱的夏夜。”
鄭秀雲等了一會兒,見雷澤只是瞪著她卻不繼續講述,疑惑地問:“沒了?這算什麽故事,乾巴巴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你講這個有什麽用?”
“呃……”雷澤乾笑,“講故事水平有限,講的確實沒什麽味道。不過……”
他把話題一轉,“不過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當時發生的細節。老媽你回想一下,當時是不是有發生一些給你許多感觸的細節?”
“細節啊?”鄭秀雲仰起頭認真回想片刻,搖頭道:“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如果你不提我連這件事都記不起來,哪裡還能記起什麽細節啊!”
“老媽你還真是……老爸當時講的時候我都差點被感動哭了,老媽你竟然連半點記憶都沒,真是讓人失望啊!”
雷澤搖頭歎氣,頗有些怒其不爭的感覺。
“你這臭小子,到底想講些什麽啊,別給老娘賣關子,否則大刑侍候!”
鄭秀雲氣得抓狂,高舉著右手,食指和拇指像把大鉗子一樣張張合合,明顯打算說不過就武力威脅。
“母后大人別激動,小的現在就說還不行麽?”
雷澤趕緊投降,“老媽你還記得當時是怎麽吃的麽?”
“那時候又沒水,隨便擦了擦,然後一掰就吃了。怎麽,有什麽問題?”
“你就沒想過老爸為什麽要把那幾根黃瓜掰斷,而不是一人分一根直接吃?”
“呃……還真沒想過。”鄭秀雲開始抱怨,“說起這個,我記起來,當時我還嫌你爸不爽利跟他吵了幾句呢。
還有你也是,不就掰個黃瓜麽,有什麽好感動的,還說什麽感動的差點哭出來,淨是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這個時候沉默了許久的鄭軒之突然開口,“秀雲,是你錯了,你錯怪了宏遠和小澤了。”
“啊?”
鄭秀雲看看鄭軒之,再看看雷澤,滿臉的迷茫,完全沒弄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鄭軒之語重心長地解釋道:“宏遠為什麽要把黃瓜掰開跟你分著吃,那是因為黃瓜頂部最是脆嫩多汁,而尾部則味同嚼蠟。
他把頂部好吃的分給你,自己吃不好吃的尾部,那是他的苦心和對你的愛護,而你卻完全不理解這些東西。”
“啊!”
鄭秀雲驚叫出聲,表情如夢初醒。
鄭軒之繼續勸解道:“秀雲你性情大度,這是好事,但過分粗疏,忽視身邊愛人的奉獻就起了相反的效果。
其實想想,不止是分食黃瓜這種小事,你跟宏遠結婚這麽多年,他一直在生活之中對你多有照顧。
而你呢,不僅對這些細節視而不見,反而因為一些空穴來風的傳言,就不分青紅皂白對他大加指責,這是很不應該的事情。
宏遠我了解,他胸中自有天地。
雖然我們理念不同,但我相信,他不可能做出那些背叛你的事情,更不可能因為男女之間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放棄對大道的追求。
秀雲呐,你早就該醒醒了。不管是工作還是家庭,你都應該把精力集中到這些上來,不要整天糾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樣只會讓你跟宏遠和孩子們的關系越鬧越僵。”
“啊。”
鄭秀雲雖然沒有多說什麽,但從她的表情裡鄭軒之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一直被他和雷宏遠嬌寵的女兒心裡已經明白了過來。
讚許地點點頭,鄭軒之把目光凝視在雷澤身上, “小澤,這道‘蓑衣黃瓜’做得非常不錯,雖然忘了放鹽醋進行調味。”
“啊?!”
雷澤頓時大窘,脹紅著臉,嘴裡囁嚅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之前鄭秀雲提示他是不是忘了一道重要工序,他還沒想起來到底是什麽。
這會兒經過鄭軒之的提醒,他才知道原來是忘了調味。
刀工再漂亮,造型擺得再好,不調味算什麽,白切黃瓜麽?
人家粵菜裡有白斬雞,但那是已經調好味道的成菜,一根普通的黃瓜就算切成蓑衣黃瓜也算不上成菜的,還不如不切,直接拿著生吃爽利呢。
鄭軒之莞爾一笑,然後坐直了身體,十分鄭重地點評:“雖然小澤這盤蓑衣黃瓜沒有用鹽醋進行調味。
但僅僅是這個分食黃瓜的故事就已經足夠,完全符合我鄭軒之多年廚師生涯中領悟到的‘味之道’的大義。
我決定,從現在開始,要把我獨步天下‘味之道’傳授給小澤,他就是我真正的衣缽傳人。”
“啊?”
鄭軒之話音剛落,旁邊的陳柔驚叫出聲。
來醫院之前,曾經聽老爸說鄭爺爺真正的廚藝秘傳因為尋找不到合適的傳人,可能會面臨失傳的窘境。
換句話來說,鄭爺爺在今天之前還沒有考慮把秘傳傳授給雷澤。
現在鄭爺爺宣布把雷澤當做傳人,肯定不會是因為雷澤是他的外孫的緣故。
那是為什麽,難道是僅僅因為雷澤講了一個黃瓜的故事。
一個故事,竟然有這麽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