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這兩天李良除開去南河壩實地堪了下景,其他時間都宅在家裡,除了吃喝拉撒外,他也沒閑著,泡在網上查詢資料,看電影,逛影評網站等等,總之是在把握這個世界的電影潮流,畢竟他可不想一輩子都拍苦情藝術片,那樣他感覺自己會瘋的。
不過終歸時間太短了些,李良還沒理出什麽頭緒,但有一點已經明確,這個世界比地球更加多元化一些,至少華夏電影票房榜上並非大多都是喜劇片。
懸疑,驚悚,戰爭,現實,愛情等等,票房榜前二十裡面各類型的電影都有。
而在各大影評網站中,大家對風格尖銳的電影也普遍持包容態度,噴子當然是有的,但總體環境要平和一些,這也讓李良稍微松了口氣。
總的來說,李良這兩天過的還算愜意,無非吃吃喝喝,看看電影,網上放個嘴炮,等眼酸腰酸了,就跑去女兒那聊聊天,順帶撩撩小姨子,小日子過的挺美。
而對比李良,龐遠這兩天過的可謂‘苦不堪言’,以至於李良再見到龐遠後都嚇了一跳。
“你這...”
在醫院門口,李良再次見到龐遠,他是拄著拐杖走路來的,纏著繃帶的右腳稍微離地幾寸就那麽拖著,看上去就和真的骨折了一樣。
隻遠遠看著龐遠走來的身影,李良對他就多了幾分信心,可他實在沒想到龐遠真是夠能作的,簡直是不瘋魔不成活!
帶著疲色的雙眼,灰撲撲的面龐,乾巴巴的嘴唇更是裂開好幾道小口子,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更絕的是他那胡渣,好多都黏在一起,嘴唇上下那一圈就像是粘上一顆顆細小的黑色泥點子,整個人顯得邋遢,頹喪。
李良能看出龐遠不是在演,而是真的把自己搞成了這樣,完全營造出一種一目了然的糟糕,不是龐遠糟糕,而是那個角色的糟糕,糟糕至極的遭遇,糟糕的半截人生。
而就是這種糟糕,讓龐遠把人物立住了,甚至已經不用談感覺,在李良的眼中,龐遠現在就是電影中的那個‘他’!
所以被震驚到想吐槽的李良,最終隻是歎道:“你小子可真是個戲瘋子,不多說了,開鏡!”
李良一秒都不想耽擱,他現在覺得一分一秒的浪費都對不起龐遠的付出,雖然他不知道龐遠這兩天是怎麽過的,但那一定是很不容易的。
龐遠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雖然李良沒有多說,但他覺得李良已經知道,懂得他的付出,那麽他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片刻後,一行人又來到門診大樓三樓,依舊是兩天前那場戲,李良仍然決定以此作為開鏡的第一場戲,盡管他相信現在的龐遠,但他還是希望一開始讓龐遠跟著劇情走,一步步把角色立穩當。如此,也能更好的在後面將這個角色的內心表達的更富層次變化。
“一場一鏡,!”
客串場記的魏濤一喊,鏡頭中的‘他’走到靠窗的長椅旁,在人群中找了個位置坐下,他的背有些駝,似乎壓著千斤重擔,‘他’的右手扶著拐杖,似乎連坐著都想多找個支撐。
然後‘他’抬起了頭,目光看向診室,眼神中有點點焦灼,可隨即被無奈替代,‘他’似乎想要逃避什麽,頹喪的低下了頭。
“完美!”
李良讚了一句,他之前的判斷沒錯,龐遠完全抓住了角色,簡直就不是在演,他就是那個‘他’!
龐遠看不到自己的表演,雖然感覺很好,
但他那有些自卑的性子,讓他出口問道:“李導,要不要再來一條。” 多拍一兩條也算行規,可以在剪輯時有更多的選擇,可李良不在乎這個,我相信自己的感覺,一搖頭道:“不用,直接轉場。”
李良繼續按著故事情節拍,下一場戲在診室中。
‘他’推開門走進了診室,喊了一聲‘趙大夫’。
由文雪瑩母親友情客串的‘趙大夫’完全是本色演出,一抬手道:“坐。”
‘他’關上了門坐到了趙大夫的對面,他不得不面對現實了,趙大夫還沒開口,‘他’的眼神中焦灼越盛,他心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他既擔心自己的女兒,又擔心要花更多的錢,最終他移開目光,不敢再看趙大夫,下意識的想逃避。
可惜,逃不了!
“你孩子的情況出現反覆,已經轉進重症監護室了。”
趙大夫一句話就把‘他’打入地獄,‘他’眉眼垂的更低了,想張嘴說什麽可說不出來,到最後,他說了句廢話:“你之前不說沒危險了嗎?”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她腦衰很嚴重,腎髒和肝髒都有感染,消化道也開始出血,藥物已經控制不了,得馬上手術。”
趙大夫看著‘他’很平靜的說出這番話。
李良看著鏡頭裡的趙大夫,一瞬間有些想喊停,因為趙大夫實在太平靜了,平靜到近乎麻木。
而這份源於本色演出的平靜和‘他’的焦灼痛苦形成強烈的反差,特別是置於冷色調的畫面中,巨大的衝擊感噴薄而出,仿佛趙大夫口中說出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把把刀戳向了‘他’的心窩子,讓李良都感覺到了疼,這是他看原版這一幕時未曾有過的感受。
為何如此?
李良轉念想明白原因,一是龐遠的演技爆表,完全代入了角色,內心情感演繹的非常到位,單從這個角色的塑造來說,已經超越了原版那位演員。
至於第二點,就是文雪瑩母親的本色演出。
對於一名行醫幾十年的醫生來說,演這樣一場戲隻要忘記鏡頭的存在一點都不難,文雪瑩的母親演的很自然,完全就是工作中的味道,可也正是因此,把醫生的感覺表現的十分深刻。
醫生是個什麽樣的職業?或者說一名常年站在手術台前的醫生,面對又一個普通的患者她該是什麽樣子?
不管其他人怎麽想,李良覺得這樣一個醫生對生死應該是有些麻木了,因為醫生終歸也是人,不可能對一個個患者投入感情(憐憫,理解,同情等等都算感情),然後又目睹對方的死去,但凡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這樣,因為承受不起連續的情感創傷。
所以眼下文雪瑩母親演繹的醫生,正是最普通不過,最正常,最容易見到的醫生,可正因為這份普通,正常,容易,才會讓鏡頭前的李良,不經意間聯想到自己曾經遇到過,接觸過的醫生,才會感覺到衝擊是如此巨大。
想明白這點,李良自然是沒有叫停,甚至為了體現這種反差,李良將鏡頭定格在文雪瑩母親的身上,給了她一個半截身的特點。
鏡頭外的‘他’問道:“手術能救回來嗎?”
‘趙大夫’終於有了點情緒上的變化,她點了點頭,很肯定的道:“能,但是得盡快,她最多堅持一周。”
鏡頭回轉到‘他’的臉上,焦急又帶著無奈的眼神撲面而來,‘他’抿了下嘴唇,好似費了很大力氣,才問道:“得用多少錢?”
‘趙大夫’沉吟了下,回道:“十二萬吧。”稍作停頓,她又繼續道:“得分兩次開顱,一次沒有辦法...”
‘趙大夫’的話還沒說完, ‘他’已經聽不下去,十二萬就像一座大山壓下來,‘他’扛不起,所以‘他’打斷了‘趙大夫’的話。
“我沒有錢了,我他嗎連出殯的錢都沒有,一周我上哪弄十幾萬?”
‘他’的嘴裡蹦出了髒字,可並不是罵人,‘他’是在發泄,對現實無奈的發泄,因為他不發泄他就要崩潰了,可‘他’能打斷趙大夫的話,但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去死嗎?
這場戲到這算結束,李良停了攝影機讓工作人員都休息下,他自己也要緩緩。
說實話,他現在心裡特難受,都不願再去看龐遠,別看他之前在學校牛13吹得震天響,什麽戴著墨鏡看世界會覺得更加分明,那都是扯淡,他從來都不是能夠冷眼看世界的人,隻是這個社會真真假假,他看不清,所以隻能將注意力留在身邊,將自己變得逐漸封閉,充沛的情感導入虛擬的網絡世界,在一個個圈層中嬉笑怒罵,偶爾躲起來靜下心看幾部電影,偷偷掉幾滴不值錢的眼淚,然後又滿是觸感的去逗13網或者B乎網上發表下評論,裝裝X。
而現在,曾經的生活方式被他手中的鏡頭衝擊的支離破碎,他這才剛上路,就被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龐遠演的心如刀絞,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自作孽不可活喲。
“如果這次賭贏了,下部戲老子絕對不再拍這種現實主義苦情藝術片,簡直給自己找罪受。”
李良悄悄戴上了墨鏡,以遮掩住有些濕潤的眼角,但顯然有人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一張紙巾悄無聲息的遞到了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