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之間,李良不由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文雪瑩,仔細打量了幾眼後,他微微一笑,用不那麽正經的口吻,道:“誰說沒有更合適的?我身旁就站著一位呢。”
李良這話倒不是開玩笑,別看文雪瑩今年也三十出頭的人了,可她長著一副娃娃臉,單從臉去看,很像十幾歲的小姑娘,隻是她現在是老師,衣著發飾都是偏穩重的款式,這才遮蓋住了她的青春特質。
文雪瑩顯然沒想到李良看中了是自己,一時間沒轉過腦子來,李良繼續忽悠道:“還記得當初拍《青蘿》的時候我找你來演個小配角,那場爛泥塘裡的戲我到現在可都沒忘。
當時我一喊,你一頭就衝進雨幕中,面對那爛泥塘你可是眼都不眨就撲了進去。”
文雪瑩眼中現出追憶之色,顯然是想起了當年的事,笑著道:“是啊,當初根本沒多想,心裡就一個念頭,一定要把角色演好。”
李良知情知趣的捧哏道:“所以啊,在我看來,你這樣的才是真正的演員,比蘇靜月之流強一萬倍。”
“我哪裡有師兄說的那麽好。”文雪瑩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當然有這麽好!怎麽樣?這回再幫師兄一把?”
李良趁熱打鐵,前身給他留下的渠道並不算多,一時間去哪找敬業的演員去,他隻想快點敲定,而且他當真覺得文雪瑩挺適合這角色。
至於文雪瑩的演技,李良不擔心,他剛才看到了文雪瑩的演技屬性面板,幾項表演屬性的平均值不比龐遠低,隻是沒有多少潛力可挖掘了。
文雪瑩被說的有些意動,但還是稍微矜持了下,道:“我能行嗎?”
“你覺得自己能行就一定行!”
在李良的忽悠下,文雪瑩最終答應下來。正好,這一通折騰完,秦思紅那邊給龐遠化好了妝。
李良過去檢視了一番,覺得還不錯,傷口都做的挺逼真,隻要不是湊近了看,絕對能以假亂真,如此一來,劇組各方面都讓李良放下心,現在就等正式開拍。
李良也不耽擱,當即打電話給以前的幫手,叫負責燈光收音的那些人直接去市中心醫院,稍後大家在醫院門口匯合。
等趕到市中心醫院匯合了劇組工作人員,已經下午三點多,醫院內依舊人山人海的,這年頭哪個大點的城市不是醫療資源緊張,這倒也能理解。
文雪瑩對市中心醫院很熟悉,連門衛都認識,一行人徑直去了住院部大樓見到了她母親。
由於來之前文雪瑩已經打過電話,她母親也做了相應的安排,事情自然是方便了許多。
“醫院一共五場戲,涉及到的拍攝場地分別有停屍房,病房,診室和等待就醫的走廊,咱們今天先把地方確定下來,然後選兩場戲先拍下。”
沒有開機儀式,也沒有監視器,李良這個導演也不是坐著指揮,而是拎著攝影機帶著眾人到處轉悠,由於經費有限,李良這次是親自掌鏡,也算是找找拍電影的感覺。
等一通轉悠下來,幾個拍攝場地都確定後,李良帶人到了門診大樓三樓,這邊是肝膽科,大下午到這會兒排隊的人依舊坐滿了等候區。
李良看了看地方,然後選中了等候區靠窗的長椅這邊,這裡的采光度挺好,加之今天陽光明媚,不用刻意打光就能直接拍攝。
李良叫來拄著拐杖,包著右腿,滿臉‘傷痕’的龐遠,開始給他說戲,“等下要拍的是一場一鏡,故事的背景你已經知道了,
要拍的這場戲是車禍的一周後,醫生叫你來醫院,因為你孩子的情況出現了反覆。 這場戲很簡單,你也沒有台詞,可無聲處見演技,你得表現出你的內心活動。
你要記住,你的角色是社會底層,一周前的車禍中你失去了妻子,孩子還躺在醫院裡,高昂的醫藥費下,你現在給你老婆出殯的錢都沒有,你老婆還躺在醫院的停屍間裡,而現在醫生叫你來醫院,你隱隱猜到了什麽,可你不敢多想。”
這開鏡的第一場戲,李良挑的是最簡單的,就一個門診室外的等待,可簡單不意味著好演,因為這個男人的心裡壓著太多的事,他很悲傷,可他要繼續撐著,因為躺在病床上的孩子隻能靠他,他不能倒下。
龐遠點點頭,也不說話,一屁股坐到了長椅上,周圍擠滿了人,李良沒有打擾他,緩緩向後,然後舉起攝影機反覆調整位置,力圖在鏡框中呈現出最完美的構圖。
沒有場記喊,現場冷清的讓人感覺都不像是在拍電影,李良隻讓劇組工作人員退開些,把空間充分留給人群中的龐遠,讓他一點點去把握人物的感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李嘉蕊在旁邊待得百無聊奈,小聲嘀咕道:“這是開拍了嗎?”
眼前的場景和李嘉蕊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印象中拍電影應該是很大的陣勢,有場記打擋板,有燈光師打光,還有舉著收音話筒的等等,可現在什麽都沒有。
站在李嘉蕊身旁的文雪瑩笑了笑,道:“你爸最會折騰演員了,這剛開始他是要磨一磨龐遠的狀態,等著吧,這才哪到哪,我估計今天夠嗆,就算你爸火眼睛睛看到了龐遠的某些特質,但今天能把第一場戲走完就算燒高香了。”
文雪瑩一語成讖,接下來的十多分鍾,龐遠一直坐在那,他一開始是扶著拐杖,臉上現出焦急之色,不住往診室那邊張望,可李良毫無表示,顯然是人物感覺不對。緊跟著,龐遠又試圖加入肢體語言來表達情緒,他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目光中的焦急顯得很迫切。
隻是龐遠一連換了幾種表演方式,李良都沒吭聲,一直到李良舉著攝影機的手覺得有些發酸,這才叫了停。
“人物感覺不對。”
李良對電影最直觀的理解就是感覺,他覺得一部電影不管拍攝手法,故事情節等等,想要讓人有觀看下去的欲望,首先角色的感覺要對。
將攝影機遞給魏濤後,李良走到龐遠跟前,這折騰了好一陣,龐遠心裡是真沒什麽底氣了,李良一連否定了他自認為最拿手的四五種表演方式,他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去演。
李良把龐遠拉到樓梯間,然後點了根煙遞給他,等龐遠狠狠吸了兩口,臉色稍微舒緩了些後,才道:“你不要急,我耐心好的很,我找你來演,也沒指望一上來就能把人物立住,今天開鏡說穿了就是給你找找感覺。”
“可我實在不知道怎麽去演出這個角色的感覺。”龐遠有些垂頭喪氣的,他本來就是個有些自卑的人,這次上戲對他來說完全是個意外,這幾天他都在為之準備,每天翻來覆去在鏡子面前鍛煉自己的眼神和面部表情,可誰想到一上來卻如此糟糕。
在演技方面,李良沒有什麽可指導的,他隻能按照自己的理解,道:“那就不要去演,腦海裡不要把自我和角色隔離開,刻意去告訴自己要怎麽去演這個角色。
你就把自己當成他,然後完全代入角色進行琢磨,隻要你真正明白了這個角色,內心有同樣的波瀾,你不用刻意去演,就能自然而然的表現出來。
現在你告訴我,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龐遠有一瞬間的恍然,然後就見他的眉眼向下彎,目光中露出些許無奈之色,整個人顯得又衰又喪,緊跟著嘴巴張了又合,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最後好不容易才蹦出五個字,“我是個廢物。”
李良不由眼睛一亮,心中暗讚自己沒有看錯人,龐遠果然有天賦,自己一點撥,他整個人的感覺就好了很多,不過距離預想中的要求還有些許差距。
“你老婆和孩子上周出了車禍,你很愛你老婆,但她死在了你面前;你也很愛你孩子,可他躺在病床上,至今還未清醒過來。
醫院的醫院費是如此昂貴,逼得你都沒時間去給你老婆出殯,讓她在醫院的停屍房躺了整整一周,那你告訴我,你過去這一周在幹什麽?”
劇情中是沒有提及過去一周的狀況,可電影裡不拍不演不代表不存在,龐遠想了一會兒,道:“籌錢,到處籌錢,求爺爺告奶奶,忙的腳不沾地,可現實太過無情。”
“是啊,這一周你忙的東奔西跑,水顧不上喝,飯也沒按時吃,這一周下來,你胡子拉碴,蓬頭垢面,嘴皮都裂口子了,可又如何呢?你自己身上都還帶著傷,你身心俱疲。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醫生突然叫你到醫院,說你孩子情況有變化,你到了醫院,坐在診室外的走廊上,你難道內心隻是焦急嗎?
你猜到了孩子的情況有可能是惡化了,這代表你需要更多的錢,可你搞不來錢,老婆現在還躺在停屍房呢,所以呢?你會不會有逃避現實的想法,可現實能讓你逃避嗎?”
李良將自己對角色的理解盡數道出,在他看來,這個角色的內心複雜痛苦,演藝起來是需要體現出多層次情緒變化的,難度蠻大。
他不指望龐遠能一步到位抓住角色的感覺,他只希望龐遠能深刻的理解這個角色,然後激發出潛力,將表演天賦盡數揮灑出來。
龐遠閉上了眼睛,不斷回想李良的話,一點點去感悟,好半晌後,他終於睜開眼睛,眉眼打開來,不複之前的頹喪,眼中帶著一抹自信,道:“李導,我希望再給我兩天時間,隻要兩天,我相信我能把握到這個角色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