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聽聞先生洋洋灑灑說了一通,其中許多都是聞所未聞,本就有些心虛,此刻聽到先生詢問,有些惴惴地拱手一禮,問道:
“小子才學疏漏,所學不過一二小道,會些認字讀書的本事,六藝不敢高談,還請先生為小子做主。”
六藝先生摸了摸有些發白的下髯,笑著說道:
“既是如此,我便替你做主了。”
“禮者,發乎心,止於身,觀你言行,尊師重道,性緩格穩,禮於你而言,不過貴族間的繁文縟節,你身為修行者,不必多學,我挑選一二書本與你,閑暇時間自學即可。”
“射、禦之術,權貴遊戲之術,將官戰陣之術,於你更是無用,同樣挑選書目,自學即可。”
“樂、書、數,樂禮之道,禮修於外,樂修於內,修內即修行,而且昨日你能感悟琴音,天賦不低,當學。”
“書者,你修行一生,並非都有師長與你言傳身教,多的是古籍孤本需要自己揣摩,其中各種古言,都需學習,何況符篆之道,也是你等修行的必經之道,當學。”
“數者,也是你師傅遊哥兒,集大成者,他告訴我,宇宙萬物,皆可格物明理,數乃明理之工具,也是陸門道統之基石,當學。”
“如此,樂、書、數三者主學,禮、射、禦三者自學,可否?”
陸青山見先生說得有理有據,毫無猶豫地道:
“但憑先生決斷。”
“你去將屋內,將筆墨紙硯,各類典籍拿將出來。”
“是。”
領命的陸青山,將屋內桌上早已擺好的如小山一般的卷冊典籍,搬至亭內的桌上,其中有紙製的書本,更多則是沉重的竹簡,足足搬了五趟,石桌擺不下,連石凳也是擺滿。
如此搬完,立在一旁,等候先生發話。
“可會研墨?”
“會的。”
會意的陸青山從墨匣中取出墨塊,拿起墨杓從墨盂中舀起水來滴在硯上,食指抵住墨塊上方,拇指與三指輕握著墨塊,按在水滴上轉著小圈。
“研墨,需手穩靜氣,徐徐圖之,從中可明適中之道,水多則墨希,水少則墨濃,力強則消耗頗多,力弱則難以成型。”
聽著先生教導,陸青山也不敢回應,怕一口氣泄了,亂了方寸,隻得更加小心,好在以前母夜叉教過這些,不然怕是第一日就要露醜了。
不知多久,握著墨塊的手都是有些僵了,墨汁終是成型了。
陸青山將墨塊置於墨床上,立在了一側,不過看他額頭的細汗,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心虛。
“不錯,比紅兒好多了。”
聽著先生的肯定,陸青山暗暗呼了口氣,也是放松了不少。
下一刻,坐在石凳上的先生突然起身,對著陸青山說道:
“七日內,你將這些經冊典籍,全部謄抄一遍。”
“此處共有書籍二十六本,竹簡三十卷,字二十萬余。”
“我已與雲哥兒說好,你夜間無需回去,便在這亭內休息,何時抄完,何時回山。”
“至於飯食,紅兒自會送來,你無需關心,這便開始吧!”
說罷先生便徑自回屋了,先生沒說沒抄完會怎樣,陸青山也沒問,若是第一個考驗都過不去,何來求學之說呢?
陸青山對著離去的先生背影,拱手一禮,一撩衣擺,坐在了石凳上。
從一堆書中拿出幾本藍皮的書籍,陸青山剛剛搬書時就發現,
這幾本不同於其他,封面既無書名,又是嶄新異常。 此刻展開一看,果是一字也無,看來先生應是早就準備好了。
陸青山坐定,呼了口氣,心想先生隻說抄完,其他卻什麽都沒說,那自己就隨便選一本吧。
當下也不遲疑,隨手從桌上拿了本典籍,也是藍色封面,只是紙頁翹起,怕是被人翻閱次數頗多了。
書名《算經》,看名字,應是數道典籍,正好自己也從未看過這類書籍。
陸青山翻來第一頁,看著一排排的雋麗篆字,口中喃喃讀道:
“方田:今有田廣十五步,從十六步,問田廣幾何?”
“方田:今有田廣十二步,從十四步,問田廣幾何?”
讀了幾行,陸青山便拿起一旁的毫筆,蘸了墨汁,在嶄新的藍色封皮上寫下《算經》二字。
雖然學過書寫,但自己是何水平,陸青山則不甚清楚,隻覺得比鍾靈還是要好些的。
書籍甚多,任務繁重,先生的第一個任務可不能敷衍,甩開紛亂思緒,翻來書頁,一股特有的新書氣味鋪面而來。
“嘶”
深吸一口氣的陸青山,尚有稚嫩的目光,堅定起來,右手執筆,左手按書,開始了無盡的謄抄之旅。
“方田:今有十二分之十八……”
“約分術曰:可半者半之,不可半者……”
“母互乘子,以多為少,餘為實……”
“以人數為法,錢數為實,實如法而一……”
“以所有數乘所求率為一……”
“……”
木屋竹亭, 石桌書山,桃林環伺,暖陽微風,此刻陸青山已看不見這些風景,所見即筆墨文字,所聞即書墨香味,所聽即磨墨聲、翻書聲、書寫聲、喃喃自語之聲。
抄完一頁,翻過一頁,墨汁用盡,加水調磨,一筆接一筆,一劃連一劃,從一開始的尚不熟練,到後來筆墨順暢,不知不覺間,已經忘了時間流逝,浸入其中而不自知,即便連來送飯的紅姐兒,他都視而不見。
“瘋魔能活道,亦能修道,紅兒,你比之青山,遠不能及。”
六藝先生對著送飯的楚飛紅如是說。
………………
“呼”
陸青山長出了口氣,終於是在天黑之前,抄完了《算經》。
放下毫筆,看著發僵的手指,甚至都有毫筆印下的凹痕。
伸個懶腰,搖晃著發酸的臂膀,雖然久坐讓身體有些酸痛,但看著抄完的《算經》,心中的滿足感難以言喻。
“咕咕咕”
饑餓襲來,陸青山扒著一旁早已涼掉的飯菜,幾個回合,便是吃了個乾淨。
吃完的陸青山,收拾好碗筷,心中思量著,如此下去,七日可抄不完這些書籍,便去尋了燈燭,只是先生並不在屋內。
笑著暗忖,先生高人,自己還是想著如何抄書才是。
當下回到亭內,點上燭火,磨墨,提筆,翻書,一氣呵成。
日落月升,夜色已至,竹亭內,一燈如豆,少年人正在奮筆疾書。
而離這不遠的桃花樓內,同樣的廂房,同樣的兩人。
“二五六,見過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