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瞥了叫蘇珊的女孩一眼,放棄了憑借言辭說服她們的想法。
但一旁的衛兵顯然並不想這麽簡單地放過她們,於是他走到她們面前,選擇了一種比言辭更有力的說服工具——暴力。
“給我閉嘴,你這惡毒的女人!”衛兵的槍托伴隨他憤怒的聲音落下,冰冷的橡木重重地打在名叫蘇珊的女孩兒的臉上,原本還算漂亮的臉龐瞬間變得鮮血淋漓。
我聽到一聲輕微的哢嚓聲,那一定是蘇珊鼻梁斷裂發出的響聲。
年輕的女孩兒不再說話,只是用手捂著鼻子,在另一位女孩兒的攙扶下退到一旁,用無比仇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們。
“不必如此,士兵,”我攔住想要繼續靠暴力宣泄內心憤怒的士兵,緩慢而堅定地衝他搖搖頭,“我們該出發了,讓他們親眼看看切爾菲度現在的模樣比挨再多的槍托都有用。”
“您說的是,尊敬的薩倫大人。”士兵立刻退到一旁,“請稍等,阿爾帕奇諾大人正在處理交割最後的事宜。”
他的話音剛落,走到一旁和衛兵隊長低語的阿爾帕奇諾終於結束了他們之間的談話,大踏步地走到我的身邊,意氣風發地揮了揮手,“出發!”
在衛兵們的呵斥下,七名囚犯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跟著隊伍往扇區的大門走去。
我看了他們一眼,他們的眼神依舊桀驁,他們的頭顱依舊高高揚起,就像是不屈的戰士,而不是身陷囹圄的無助囚犯。
隊伍緩緩地從扇區的大門走出,當然,沿路的白眼和咒罵是少不了的。更別提還有一些激憤的士兵,揮舞著武器想要衝到囚犯面前——如果不是他們的長官反應得快,恐怕七個囚犯裡已經有人倒在了血泊當中。
“都回去!都回去!”其中甚至有人掏出了手槍對天鳴響,以示警告,“你們是訓練有素,明白紀律為何物的士兵,不是一群被仇恨控制著的野獸!”
“回來!”站在後方的士官們也開始配合前方的軍官,“你們難道想讓我們蒙羞嗎!?我和你們一樣恨這些該死的家夥,但我們是士兵!所以相信坦普盧子爵,相信薩倫大人,他們一定會讓這些該死的家夥受到應有的懲罰!”
“老天爺,”我把阿爾帕奇諾拉到隊伍的最前端,“你可沒告訴我,這些士兵會這麽生氣。”
“我也沒想到這一點,”總是帶著笑容的年輕助手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從衣兜裡掏出手帕,把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珠擦了又擦,“這些家夥做的惡事看起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多。”
“啊,你一定沒到城區裡去看過,對吧?”我看著這個東方混血小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看到城區的模樣,你就會知道的。”
士官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壓製住了瀕臨失控邊緣的士兵們——我能夠理解他們,當你看著和你一起訓練、同吃同住的兄弟倒在你面前時,你的心裡也會被怒火所填滿。當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很難控制住自己內心復仇的。
我就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時刻,看著約瑟夫和史凱德在我面前死去,變成一具猙獰可怖,毫無溫度的屍體,而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我明白這種仇恨的力量有多麽強大——它能讓我把強大的瘟疫戰將削成人棍,也能讓我甘願和權勢滔天,法力驚人的湖中仙女反目成仇。
所以我不會怪罪這些士兵,“去和那些軍官們說說,這不是那些士兵的錯,”想到這,我低聲對著阿爾帕奇諾說道,“就請他們給我一個面子,不要責罰這些士兵,我也有過失去親人和兄弟的慘痛經歷,我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阿爾帕奇諾神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我得承認,我看錯你了,”他坦率地說,“你不只是一位優秀的戰士,更是一位心思細膩的紳士,從這點上來說,你和我們東方人一直奉行的一句俗話很像。”
“這是很高的評價,那句俗話叫什麽?”我好奇地看著阿爾帕奇諾,或者說鄭昌建——既然他對東方人的身份認同感更強,我想在名字上也是一樣。
“那句話叫做jiangxinbixin,薩倫大人,”鄭昌建用一種獨特的,帶著奇妙韻律的語言說出了四個字,“這句話的意思是將心比心,設身處地地替他人考慮。”
“突然收獲這麽高的評價讓我受寵若驚,昌建。”
“哈,你看,”鄭昌建開心地笑了起來,“你已經完全明白了將心比心的意義,也知道了我更喜歡我的東方名字。”
“順便一提,我的名字在東方語裡叫做zheng。”
我跟著鄭昌建重複了一遍,東方語的確是一種優美的語言,哪怕我不懂那些音節的意思,我也能感受到這種語言獨特的韻律和聲調帶來的美感。
“是的,您很有語言天賦,現在,讓我們回到正題上,繼續出發吧。”
隊伍在短暫的騷亂後重新集合,年輕的助手也再次展露出他效率高於一切的本性。在他的指揮下,衛兵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整支隊伍開始繼續前行。
有些遺憾的是,那七名囚犯並未全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動嚇到,只有阿勒頗的父親一人露出苦澀的笑,而其他人卻笑得更加暢快而得意了,就像是這一切都是對他們的褒獎似的。
“繼續!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劊子手!你們痛苦的嘶吼會是我最好的精神食糧!”蘇珊一邊被不停朝前推,一邊還不忘回過頭,繼續高聲對著扇區入口旁的士兵呐喊著,吸引著他們的仇恨。
“沒錯!看到你們如此生氣,如此憤怒!我真是感覺好極了!”一旁的阿勒頗也狂笑著補充道,“你們的痛苦就是我的力量之源。”
“繼續笑吧,你們這幾個白癡,”我走到他們面前,冷著臉給了每個人一巴掌,那些士兵都是這場戰爭中的勇士,不應該被他們這樣侮辱,“我敢保證,你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我這一巴掌沒有留情,阿勒頗的臉頰高高腫起,蘇珊更是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我冷漠地瞥了他們一眼,無視他們投來的憤怒目光,回到了隊伍的最前端。
整支隊伍很快就從扇區和城區的過渡區離開,進入到了被嚴重破壞的那半個城區。
按照走之前卡萊克所說,大批的吸血鬼獵人和教會牧師會帶著民兵、城衛隊們進入這片區域,掃清那些躲起來的吸血鬼,還有四處遊蕩的行屍。
“看看這座城市吧,”我指著街道旁幾乎被燒成廢墟的成片建築,“這些宅子在被燒毀以前,裡面住著的不過是和你們一樣的普通人,勤勤懇懇的切爾菲度市民,現在他們中間運氣好一點的流離失所,運氣差的不是成了行屍,就是變成了這些廢墟中的一具焦炭。”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這片廢墟中,那些死難的靈魂發出來的尖利的咆哮聲,你們還能驕傲地說,自己的事業是正義的嗎!?”
街上到處倒著無頭的屍體,他們的皮膚都看上去黯淡無光,沒有水分,皺巴巴地縮成一團。
我帶著隊伍從行屍的屍體上跨過,沉重的鐵靴和柔軟的皮靴踩在行屍上,很快就把一具屍體踩得面目全非。
“你們這是在侮辱屍體!”阿勒頗繼續猖狂地大叫著,“就這樣,你們也敢自稱自己是正義的!?”
“我們!沒有!侮辱屍體!”我衝到他的面前,“睜大眼睛看好了!這些是他媽該死的行屍!而造成這一切的正好是你所謂的司夜使者,你們的偉大盟友,那些該死的吸血鬼!”
也許是我的聲音大了一些,那些回到自己家園的難民們紛紛從廢墟中探出頭來,好奇地朝這邊張望起來。
“哈!看到這些平民了嗎,”阿勒頗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伸開雙臂,“他們是不會說謊的!這些平民明白我們起義軍是為了他們而戰,你如果夠膽的話,就讓他們發話!”
“我可不這麽認為,你……”
我的話沒能說完,四周的民眾在聽到起義軍三個字之後,瞬間炸開了鍋。就像是往安靜的池塘裡投入一大桶的火藥,掀起來漫天的水幕。
“你們這些該死的起義軍!”
一個手上拿著工匠錘,身上披著沾滿油汙的圍裙的中年男性衝在最前面,伴隨著咒罵聲,他手中的工匠錘狠狠地砸在了阿勒頗那張張狂而自傲的臉上。
“啪!”
鐵錘打在上的聲音很沉悶,年輕的“革命家”的臉頰高高腫起,他的雙手依舊做張開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卻變得無比茫然。
“咚!”
第二錘緊隨而來,重重地砸在他的腦袋上,一縷鮮紅色的血順著他的額頭流淌而下,和男子吐在他臉上的唾沫混在一起。
“呸!”在衛兵們的勸阻下,男子憤憤不平地垂下持著工匠錘的手,但嘴裡依舊在咒罵著:“你們這些該死的劊子手!屠夫!看看你們把這座城市變成什麽樣了!?死人從地底爬了起來!埃爾凱恩那不會有你們的位置!加西亞厭惡你們!而凡間的所有人都會詛咒你們!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
中年男人的一席話顯然出乎阿勒頗的意料。年輕的男孩看著對面怒氣衝衝的男人,怔怔地站著,就連額頭上的血流到嘴邊,也絲毫沒有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出來一個聽起來很傻的問題:“為什麽?”
我知道,他是在問這些市民,也是在問自己,為什麽他們會如此仇恨起義軍。
他沒辦法用這只是個例的說法來催眠自己了,可憐的阿勒頗。那些身上帶著血跡,臉上滿是汙垢的難民已經把滿臉茫然的七個人團團圍住,他們的眼裡噴出怒火,他們的雙手青筋暴起。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眼看一場血案即將發生,我隻好站出來,把囚犯和難民們分隔開,“這些家夥明天還要在市政廳受審!你們不能就這樣打死他們!”
“呸!”人群中的一名中年婦女使勁啐出一口唾沫,打在蘇珊的臉上,哪怕她的年紀已經足夠做這個年輕女孩兒的媽媽。
“這些該死的家夥!”她用尖利的嗓音咒罵著,“隻用一條絞索就打發了他們未免太過仁慈,要我說,這些該死的家夥就該被活活燒死!”
蘇珊和另一個我仍舊不知道名字的女孩流下兩行清淚,她們沒有在我面前流淚,也不曾因為事業失敗而痛苦,卻在這個時候變得無比悲傷。
“為什麽,”蘇珊哽咽著問道,“我們是幫助你們的起義軍……那些壓迫你們的貴族才應該……”
“住口!”群眾裡有人發出憤怒的大吼,“貴族的確是在壓迫我們,但看看你們!你們和那些邪惡的生物勾結,把切爾菲度變成了什麽樣子!可笑的是,許多你們所謂的起義軍的戰士,回到家後卻發現自己的家人也成為了那些無腦死屍中的一員!”
說話的那個人擠開眾人,站到他們面前,他的眼裡噴射出憤怒的火焰,“我就是其中之一,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你們用謊言欺騙我們,然後隻留給我們一個殘破的世界!我們期待的革命可不是和吸血鬼勾搭在一起。”
“不!不是這樣的!”阿勒頗突然癲狂地大聲吼叫起來,“不是這樣的!我們是正義的隊伍!這一切都是貴族們的錯!如果不是他們,我們又為什麽會走投無路到尋找吸血鬼作為合作夥伴!?是的,都是貴族的錯!”
“哪怕你有著再多的理由,也無法磨滅你們所犯下的惡行,阿勒頗,”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憐憫地看著這個一瞬之間變得失魂落魄,瘋瘋癲癲的年輕人,“你不相信我說的,但你現在親眼看到了,你們留在世間的不會是英名,而只會是惡名,過去一萬年也依舊刻在史書上的那種,可憐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