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朝我招了招手後,便自顧自地走到他的木桌旁,提起了桌上的煤油燈。
“你還在門口等什麽?”他回頭看著我問道,“到了這兒反而害羞了嗎?來吧,快進來!”
“啊,我不是……”
“別婆婆媽媽的了,”老者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我的話,“我最討厭你這樣的家夥,小夥子,做事情要乾脆一點。”
他提著油燈,大踏步地再一次朝我走來,手中的油燈因為他大幅度的動作而劇烈地搖晃起來,有些年頭的燈架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響。
“你是第一次來切爾菲度吧,”老者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用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還來不及開口,就被他一把拽進了這家旅店裡。
“等一等,”老者用嚴厲的眼神製止了我,他重新把煤油燈放回桌上,轉過身,用最快地速度關上了門,又開始重新拴上那些看起來眼花繚亂的鎖鏈和扣環。
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替這扇木門上了將近一分鍾的鎖。當所有的鎖鏈和扣環都歸位後,這老者才拍拍手,轉回頭來。
“好了,”他用嘶啞的嗓音說道,“我們現在可以談談了。”
“首先,我必須得告訴你,年輕人,”他提起油燈,“不管你是從哪個城市的分部來的,也不管你以前有著怎樣的獵殺成績。你必須明白一件事——在這兒你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可憐蟲。你對切爾菲度的規矩一無所知。”
“而我要交給你的第一課就是,”他使勁地拍拍我的肩膀,“永遠不要在夜晚的切爾菲度大街上逗留,如果你不想死的太慘。”
“特別是你站在我們這家旅店門口的時候,”他繼續說道,“你這舉動簡直就像是在對著那些吸血鬼說,‘嘿我是一個吸血鬼獵人而且我沒有防備,快來殺我吧!’”
“怎麽會?”我緊跟在他的身後,“你們已經暴露了嗎?”
“早就暴露了,孩子,”老人回過頭,看著我嗤笑了一聲,“在切爾菲度裡,沒有長久的秘密。”
“這也是我們為什麽要加固大門的原因,”他舉起提著油燈的那隻手,指向不遠處的大門,“白天,這兒是一家對誰都營業的旅店,但到了晚上?這裡就成了一處堡壘,或者說要塞。”
“這也是我知道你剛來切爾菲度的原因,”他繼續解釋道,“這兒的普通人都知道,絕對不要在晚上到鍛錘與鐵砧來。”
“他們也知道吸血鬼的事情?”我好奇地問道。
“哦,那當然不是,”老者笑著擺擺手,“普通人當然不能被牽扯進這種事情裡來——我們讓他們相信,這是流氓和無賴在尋仇。”
“但這兒的獵人都知道不是這樣,”他突然歎了口氣,“每天晚上,獵人們都會在高度警戒的情況下入睡,沒有人敢睡得太死,因為我們隨時都要投入到戰鬥中去。”
“這兒的一切也是經過了偽裝的,比如你剛剛看到的大門。”
“啊,我知道了,”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難怪他們會在大門上加裝那麽多複雜的鎖鏈和扣環,“那根本不是木門。”
“看上去還挺像那麽回事的,對吧?”老者嘿嘿笑了兩聲,沒拿著油燈的手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搓了搓,“這大門實際上是精鋼鑄成的,花了我們不少錢。”
“就連這些牆壁也是帶夾層的,”他指了指我左側的木牆,“我們當然沒有那麽多精鋼,但夾層也是用上等的好鋼製成的。”
他帶著我穿過吧台,來到廚房後面的庫房裡,這兒堆積著大批龐大的木桶,我猜裡面放的是囤積的食物和啤酒。
“啊,別看了,”老者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腦袋,“我帶你來當然不是為了讓你看這些。”
他走到一個木桶旁,把煤油燈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桶的頂部,然後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過來幫我一把,年輕人,”他朝我招了招手,“我一個老人家可沒辦法做到這件事。”
我這才注意到他站在另一個巨大的木桶旁,像他這個年紀的人,的確需要別人的幫忙才推得動這麽沉重的木桶。
“來了。”我應了一聲,走到他的對面,把雙手搭在木桶那粗糙的表面上。
“三、二、一、用力!”
在我們一齊發力的情況下,這個巨大的木桶緩緩挪動,並慢慢露出藏在它下方的東西——那是一扇木製的陷阱門。
老人重新提起油燈,拉開陷阱門,在門的下方,是一條長長的,通到黑暗中的木梯。
“下來吧,”他朝我招了招手,“在這兒談話是絕對安全的。對了,下來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我點點頭,彎腰鑽進陷阱門下方的空間,隨手關上門,然後便跟著他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皮靴踩在木梯上,發出的嘎吱響聲在這處空間裡不停地回蕩。沒有人說話,應和這個聲音的只有煤油燈發出的吱呀聲。
老人一言不發,只是高舉著油燈,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慢慢向下,空氣變得更加凝重,我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呃,我們還要走多久?”
“沒多久了,耐心點,年輕人。”
“嗯,”我點點頭,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見,然後不動神色地把手移到斷鋼的劍柄附近。
如果他真的想對我不利,這樣的準備姿勢能讓我保留一些反擊的能力。
樓梯依舊在向下延續,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級階梯,也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少級。不安的情緒在我心中慢慢蔓延開來。一些糟糕的念頭和可怕的場景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你得小心點,薩倫,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他也許是吸血鬼,或者是吸血鬼的仆人。這一切可能是個陷阱。
想到這,我伸手握住了斷鋼的劍柄,另一隻手則摸上了腰間的雷鳴轉輪手槍。
“啊,我們到了,”前方的老人突然發出欣喜的聲音,以至於我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繼續喊我年輕人的時候,我才猛地驚醒,跟上了他。
空氣中沒有血腥味,也沒有任何我想象中的,和危險有關的氣味。唯一讓人不適的氣味大概是這裡面淡淡的霉味。
老者就站在我前下方不遠的位置,他正在把手上的油燈掛到牆上的燈架上。
“這裡就是了,每一個城市都會有的秘密會議室,就像我之前和你……啊,你的警戒心倒是挺不錯,年輕人。”
他話說到一半,轉而讚賞地看著我,不停地點著頭,“但要和我比,可還不夠。而且你在這兒也沒有危險。”
“小心總不會有大錯,”我知道他一定是看到我戒備的樣子,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一段樓梯讓我有些緊張。”
“心理素質不太行,對吧?”老人笑了笑,從衣兜裡掏出一盒火柴,陸續點燃了這間會議室裡的好幾盞燈,被點燃的壁燈發出溫暖而恆定的光芒,照亮了這間會議室的大部分地方。
“來吧,我們來談談——你是從哪兒來的?”
“嗯……等等,不要說,”他又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止住了我,“讓我猜一猜……你有著一頭如同火焰般明亮的紅發,又是剛到切爾菲度的旅者,還是一個吸血鬼獵人。”
“在我的記憶中,同時符合這幾點條件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有著紅龍之稱的薩倫·諾維斯。”
“所以,”他像是下了決定一般擺平雙手,認真地看著我,“是你嗎?共和國的英雄?”
“沒錯,的確是我,”我承認了他的推斷,“那麽你又是誰?”
“我嗎?”老者笑了笑,拉開椅子坐下,又從衣兜內側掏出一包香煙,“我就是一位看門的,先生。”
他再度擦燃一根火柴,嗤的響聲回蕩在會議室裡,火柴頭上的火焰先是猛地升起,又慢慢趨於穩定,變成閃爍在火柴頭上的小小火苗。
老者把火柴慢慢地湊到嘴邊,點燃他叼著的香煙。煙草燃燒的氣味很快飄蕩開來。
“重新認識一下吧,”他吐出一口香煙,原本極重的口音也突然消失的一乾二淨,“我是鍛錘與鐵砧的老板、切爾菲度吸血鬼獵人公會分部的負責人,當然,也是一個看門的,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
“你可以隨便稱呼我——旅店老板、看門人、老兄,都是我喜歡的稱呼,重要的是,你要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卡萊克·切爾米頓。”
“卡萊克!?你是那個卡萊克?”我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我的記憶中,吸血鬼獵人公會中只有一個卡萊克。
而那個卡萊克在公會裡的等級是……白血種克星。
“啊,如果你說的是掛在那個又臭又長、毫無意義的排行榜的名字的話,”卡萊克又抽了一口煙,“那就是我了,老兄。”
“老天,原來你一直就待在這兒——離卡波菲斯不過幾天路程的地方。”
“總得有些人隱藏起來,”卡萊克神色淡然地說道,“要是哪天那些大蝙蝠發了瘋,我們就是最後關頭用來遏製他們的手段。”
“現在說說吧,”他把香煙摁滅,“你到切爾菲度來為了什麽?我聽說了你要陪著那位玫瑰女士巡視她的產業。但我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的確,我來這兒是為了追捕一個吸血鬼,在公會的檔案中,他被稱為‘午夜鬼影’。”
“啊,所以這就是你們來這兒的目標?”卡萊克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的確是一個難纏的家夥,我曾經試著追捕過他,但他很聰明——而且一定在城裡有著不少眼線。”
“我一出面,他就得到了風聲,”卡萊克繼續說道,“這是一個狡猾而惜命的吸血鬼,聽說我在獵殺他之後,他足足三個月沒有出現過。直到我不再追捕他。”
卡萊克的話讓我深有同感,最難對付的不是那種喜歡殘害人類的吸血鬼。這種懂得控制自己,明白趨利避害的吸血鬼才更加難纏。
“你的到來讓事情有了新的變數,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他指著我說道,“對於他來說,我太過危險,而你並不會讓他產生這種感覺。”
卡萊克說到這兒,滿意地點點頭,“沒錯,這會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說不定你真的有可能解決掉這隻狡詐的蝙蝠。”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你們做的還算不錯,”他縮進椅子裡,一邊思索,一邊掏出了第二根煙,“幫玫瑰女士巡視產業是一個很巧妙的借口。午夜鬼影現在就算心生警惕,也不會太過緊張。”
“但可不要因此就看輕了他,”他說,“一定要在有了萬全的把握下再對他出手。”
“如果你們讓他跑掉了,”他嚴肅地盯著我的眼睛,“我敢保證,你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的教導,卡萊克先生,”我點點頭,“實際上,這也是我過來的原因——我在想,你們也許有更多關於午夜鬼影的資料?”
“你說對了,”卡萊克咧開嘴笑了起來,他美滋滋地抽了一口煙,“我一直在研究這個該死的家夥,而我的手上確實也有著公會沒有的資料。”
“我願意把這些資料給你,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不管你們是否解決掉了午夜鬼影,在這件事情結束後,我需要你和你的夥伴幫我掃平切爾菲度城裡隱藏著的吸血鬼勢力。”
“什麽?”我眨了眨眼,不禁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聽錯了,“恕我冒犯,但我想您的實力比我要強大的多,為什麽……”
“因為吸血鬼們有該死的侯爵和公爵,”卡萊克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在外人和新人看來,我們和吸血鬼之間一直是不共戴天的仇敵——雖然這的確的事實,但另外一部分的事實是,我們也和吸血鬼達成了某種協議。”
“協議,為什麽?”
“侯爵和公爵可不是什麽容易殺死的目標,就像高級的獵人一樣,”卡萊克耐心地解釋道,“更別提上面的親王了。 ”
“在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把吸血鬼徹底鏟平之前,互相製約就是最好的選擇。”他繼續說道,“侯爵以上的吸血鬼和大師級往上的獵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職權范圍。我們沒辦法隨意對低級的吸血鬼或是獵人出手,明白了嗎?”
“實際上,吸血鬼本來不願意答應這樣的條約,畢竟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卡萊克像是想起了某些往事,歎了口氣,“但好在吸血鬼中間有一個特別的、親近人類的派系,相信你也聽過它們領袖的名字——薔薇侯爵。”
“我的確清楚,”我想起那個藏在國立綜合學院裡的女吸血鬼,“我聽說他們和其他吸血鬼的關系不是很好。”
“當然,你會對投靠吸血鬼的人類有好臉色嗎?”
我想了想,咧嘴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這個問題的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這就是了,”卡萊克也笑了起來,他熄滅了第二根香煙,從座位上起身,“有關吸血鬼的常識就到這裡,接下來就是我們之間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