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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的燃情歲月》三.傻子裝傻
  姚大廈心地善良。幫助過他,對他有恩的人,他一輩子都記著。

  所以,薑姨家的情況,他在醫院裡跟姚遠說的最多。

  薑姨的丈夫,是志願軍的轉業軍人。多次在戰場上負傷,身體一直很差,四十多歲就走了,留下薑姨拉著兩個閨女。

  薑姨的大閨女叫薑抗抗,和姚大廈同歲。

  從薑抗抗的姓上推斷,薑姨應該不姓薑。而那時候的習慣,稱呼女方,總是以夫家的姓稱呼。至於薑姨到底姓什麽,姚大廈不知道,姚遠也就不知道了。

  開始的時候,姚大廈是和薑抗抗一起,都在廠裡的子弟小學念書的。姚大廈腦子遲鈍,跟著念完小學,養母實在不好意思,讓他繼續在學校裡給老師添麻煩,就讓他回家不念了。

  薑抗抗卻是從小學到子弟中學,一氣念完了高中。不過那時候高中都停課造反了,也沒有正兒八經學習的。

  薑姨的二女兒叫薑美美,比老大薑抗抗小三歲,這時候正在子弟中學上初中。學校裡亂哄哄的,一天能上半天課就不錯。

  至於那個張建軍,估計是對姚大廈不好,所以,姚大廈沒對姚遠提過,他就不知道是誰了。

  張建軍走了,薑姨坐在椅子上發呆,姚遠把飯吃了個精光她都沒發現。好一會兒,偶一低頭,才看到桌上的窩頭沒有了,連粥碗都舔的乾乾淨淨,碗底泛光。

  薑姨就問:“沒吃飽吧?”說,“我再給你拿去。”

  姚遠憋紅了臉,總算說出仨字來:“飽,飽了。”

  這個年代,誰家都不富裕,就姚大廈這個飯量,張建軍說的沒錯,半月就能把薑姨家吃個一窮二白。

  姚遠的確是感覺沒吃飽,可是不敢再吃了。怕把薑姨家的糧食給吃沒了,也怕把自己給吃死。他從來就沒有能吃這麽多的經歷。

  姚遠現在說話背勁,這多半是姚大廈本身身體的緣故,並沒有影響到他的思考。

  這時候姚遠在想,薑抗抗如果被分配到兵團,那可真就把薑姨給急死了。

  怎麽才能把這份薑抗抗填的志願表給要回來呢?

  這志願書的辦理程序,恐怕和以後的大學填報志願差不多。

  大學填報志願,最終要靠教委會管的。那麽,上山下鄉的志願書,最終應該是要交到鎮上專門的部門裡。

  他就問薑姨:“志願書,最後,去鎮上。鎮上,有人管?”

  憋出第一句話來,他開始慢慢掌握姚大廈的說話規律,就能說出更多的詞匯來了。

  薑姨似乎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立刻醒悟說:“對啊,志願書現在應該在鎮上的上山下鄉辦公室那裡,我去那裡要去!”

  說話就要出門,姚遠就一個勁衝她擺手。她就疑惑地看著他。

  姚遠費力地說:“得有理由。沒理由,人家不給,白去。”

  薑姨眼裡的光芒就消失了。是啊,沒個正當理由,人家憑什麽給你?

  姚遠就問:“鎮上,人,認識,咱們,廠裡的人?”

  薑姨迷惑地望望他,還是回答他說:“咱們礦山機器廠一萬多的工人呢,從吃到住都有自己的部門,跟鎮上人很少來往,都不認識咱們。”

  姚遠就擠眉弄眼,努力說:“你帶我去,就說,我是,你兒子。傻,靠閨女照顧,家。遠了,不行。”

  薑姨吃驚地看著姚遠,半天沒有說話。這行嗎?萬一人家要查戶口怎辦,還不露餡了?

  姚遠心裡明白,

這個年代到處都亂哄哄的,誰有心思跟你墨跡?你隻要一哭二鬧三上吊,那些辦事人員,才不會有心思認真對待你。不就一份志願書嗎?給你重填一份,是最省事的辦法了。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又不想讓你閨女嫁給那個副主任的兒子,就隻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一副著急的樣子,對薑姨說:“你帶我去,跟,他們,說,我是你兒子。剩下的,你,別管。”

  薑姨被姚遠催的心煩,又沒有其他辦法好想,乾脆心一橫,果真就帶著姚遠去了鎮上。

  鎮上離著廠區有五公裡左右的路程,由一條公路連接著,中間有路過的公交車。

  跟著薑姨出了工人宿舍區,來到南邊的公路上,姚遠就把自己原來知道的景物,和現在的環境聯系到一起了。

  這的確是他大學畢業分來的那個礦山機器廠。北面是一個不高的山脈,東南走向的,很長。

  山脈下面,就是工人宿舍區。姚大廈所在的宿舍區,是礦機一村。沿著山脈的走勢和高矮不一的地勢,依次向東,還有五個這樣的宿舍區,依次是二村到六村。

  宿舍區的南面,是公路,公路邊上是一些零星分布著的商店。當然,現在的商店都是國營的,有賣百貨的,土產的,還有賣水果蔬菜的。有肉鋪,還有糧店。

  大家買東西,這時候應該還需要拿著廠裡發的供應證,布票、油票、肉票、副食票、工業卷,商店才能賣給你需要的東西。糧食則需要拿著糧食本,按月去糧站憑供應本內規定的個人定量購買。

  姚遠大學畢業分過來的時候,還發給他過糧食本,買早點還要糧票,後來才漸漸不用了。

  公路南邊,是一條幾十米寬的河流,這時候還沒有人工壘砌的,好看的護堤,都是自然形成的岸邊沙土地,長滿了野草。

  河上有一座水泥橋,是通向河南邊的工廠區的。礦山機器廠的生產廠區,都在河南面,是很大的一片廠房。

  這個地方,除了礦山機器廠,便再沒有其他村鎮和工廠。礦山機器廠也就相對獨立,和外界沒有什麽來往。

  姚遠剛分來的時候,這個格局基本還沒有打破,廠區和鎮上很少有交集,大家都不熟悉。這個情況,他是知道的。

  因此,他就想著利用鎮上和工廠大家互不了解這個條件,去鎮上大膽地蒙一蒙,說不準就能把薑抗抗填的那個志願表,給蒙出來。

  公交車的票價是五分。薑姨花一毛錢買了兩張車票,和姚遠來到鎮上。鎮上隻有一條街道,大多是農業人口,那時候還沒有廠區繁華。

  他們找到鎮政府,就是一個平房圍成的大院子,院子裡的地倒是水泥的。

  在院子南邊靠裡的一間房子裡,他們找到了上山下鄉辦公室。

  辦公室裡四張辦公桌,兩兩相對擺著,還有一些鐵皮文件櫃,堆在角落裡。最靠門的地方,一個長長的連椅,靠牆放著,還有四五個來辦事的人員,亂糟糟的。

  薑姨和姚遠在連椅上坐一會兒,一個來辦事的人,辦完事出去了,薑姨就帶著姚遠過去,在一張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椅子就是剛才辦完事走了的那個人坐過的。姚遠就弄出一副傻子模樣,在薑姨身邊站著,兩條鼻涕拖到嘴邊上。

  薑姨就和辦公桌裡坐著的那個中年幹部說她男人的情況。

  男人是志願軍軍人,立過二等功。現在沒了,就給她留下一個丫頭和一個小子,小子還是傻子。丫頭今年高中畢業,上山下鄉她不反對,可她跑到那麽遠的兵團去,讓她帶著個傻兒子可怎麽活呀?

  薑姨嘴皮子一點不笨,說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中年辦事員就問她是哪裡的,又問她帶戶口本沒有?

  薑姨當然不敢說帶戶口本,那就露餡了。就說走的急,忘帶了。

  辦事員就沉吟一會兒說:“要不這樣,你把你的姓名、家庭住址和工作單位留下來,改天你再過來?”

  薑姨就哀求著說:“同志你看,我一個家庭婦女,還帶著個傻兒子,來一趟著實不容易。我求求你,通融通融,給我們抽了志願,重新填個家近點的地方,我求你了!”

  辦事員說:“這個,我還得了解一下,特別是要和薑抗抗她本人談一次話,才能答覆你。”

  這時候,姚遠就咧開嘴哭起來:“我, 要,姐――姐――姐姐,我要!”

  他說話不利索,哭聲可是著實宏亮,大嗓門一開,整個屋子就聽不見其他動靜了,差點連房蓋都給震開。

  屋裡本來就嗚嗚泱泱的挺亂,他這一開哭,大家就什麽都不用幹了,紛紛圍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姚大廈個大能吃,嗓音能不宏亮嗎?而且力氣還足,哭起來就沒玩沒了,不知道的以為這裡變殯儀館了,孝子在哭喪呢!

  見大家圍過來,薑姨就趁機給大家倒苦水,說自己的情況,說的也是一個淒慘勁兒,引的所有人都搖頭歎息,紛紛同情,說薑姨這閨女不懂事。

  辦公室主任實在受不了,對辦事員說:“老王你乾脆把表給她吧,這樣鬧下去,還能不能辦公了?”

  老王就從辦公桌上一大摞表格裡面,找到礦山子弟中學的那一摞,翻騰半天,找到薑抗抗那張,遞給薑姨說:“趕緊回你們學校裡重填,記得要學校教務處蓋章,明天下午下班前給我送過來。”

  薑姨接過那張報表,對著人家千恩萬謝,拉著姚遠要走。

  姚遠這戲還沒演夠,繼續放聲高哭,大家好說歹說地哄著,才拖著他出來辦公室,還是一路哭著走。

  這邊把表抽了,學校那邊就好辦了。都是本廠職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薑姨就不愁了。

  一直出了鎮政府的院子,姚遠這才止住哭聲,把嘴上的兩坨鼻涕擦了。

  薑姨看著他眉花眼笑說:“大傻啊,你這不一點不傻嘛,怎麽我原先就一點看不出來啊?”

  姚遠就咧著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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