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遠心裡明白,卻無法把話說出來。
薑姨似乎早就習慣了姚大傻這個樣子,也不奇怪。伸手過去,拉住他的手,領著他往外走。
薑姨的手指修長,很好看,手掌卻很是粗糙。
姚遠被薑姨拉著,慢慢出了屋門。
外面的院子很大,紅磚壘的院牆。奇怪的是,院子並不太寬,卻很長,應該超過了裡面屋子的總體長度。
他回頭看去,這才發現,原來這院子裡有兩套房子。他剛才所在的屋子,隻不過是相連著的其中一套。
另一套房子,就在他住的那個房子的西邊,也是外面帶著個小廚房,兩套一模一樣。
那一套房子是誰住著,為什麽和他住的這套,中間沒有隔牆呢?
還沒容他想明白,薑姨已經扯著他出了院門,順手把鐵院門插上,放了他的手,對他說:“自己跟著走!這麽大了,總不能天天讓我領著走!”
薑姨四十多歲,頭髮烏黑,白淨臉堂,大眼睛。就是放在今天,年青的時候也絕對算美女一枚。這時候,雖眼角有些皺紋,仍舊不失風韻猶存。
出了院門,是一條窄窄的,一米半寬的走道。後面是姚大廈家的院牆,前面就是前排房子住戶的窗戶。
廠區工人宿舍的房子,不像農村房子那樣雜亂無章,而是一排排的統一建造的。這種格式,姚遠小時候也是看到過的,並不感覺陌生。
走道東面,還有一戶人家,不知道是誰住著。過了這戶人家,就是外面比較寬的大道,可以走汽車的,但和這裡面的走道一樣,都是土路。
寬道對面,仍舊和這邊一樣,是一排排的房子。
薑姨的家,在走道西邊,過了姚大廈住的房子,還有姚遠不知道誰住著的那套房子,就是薑姨的家了。
薑姨的家是這排房子的最西邊,西邊還有一條寬道。寬道再往西面去,就是廠裡的子弟小學和幼兒園,在一個坡的下面,也全都是平房。
姚遠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他分來的時候,幼兒園還在,隻是平房變成了一座三層的樓房。它北面的小學,則歸了鎮上,整體搬遷了。
小學原來的老平房還在,成了廠裡的社區服務公司,專門負責宿舍區水電暖管線的維修,同時收取水電暖費用。
這個工人宿舍區,將來應該是被四層的宿舍樓取代了。
薑姨家的院門是木質的,也窄了許多。就是那種單扇的,沒有玻璃的木門,刷了和屋門一樣的綠漆。許是年代久遠,門上起了好多的漆皮。
而姚大廈家的鐵門,刷的是黑色的漆,也比這木門寬大漂亮了許多。
薑姨帶著姚遠,進了她家的院子。這院子就比姚遠剛才看見的,姚大廈家的院子短了一半。
靠屋門的地方,仍舊是一個和正屋連在一起的廚房,基本佔掉了院子三分之一的面積。
在院子的另一邊,靠著沿外面寬街的隔牆,還有個和裡屋窗台齊平的雞窩。雞窩外面是用廠裡衝壓產品後,剩下的鐵板料編織起來的雞籠,和碎磚頭壘起來的雞窩連著。
雞們白天在雞籠裡吃食活動,晚上就通過雞窩留出來的小門,進到雞窩裡過夜。
雞窩是帶門的,晚上要關起來,免得讓經常光顧的黃鼠狼把雞給叼了去。
雞窩又佔了院子三分之一的面積。靠外面走道的院牆下面,又壘了一溜半人高的煤棚。煤棚裡盛冬天用來燒爐子取暖的煤炭。煤棚上面,
摞著一個柴垛,幾乎要和院牆齊平了。 煤棚又佔去院子六分之一的面積。整個院子,也就裡屋窗台附近,有一塊空地。
姚遠跟著薑姨進外屋。迎門靠裡牆和裡屋門的地方,有一個磚壘的取暖爐子,方方正正的,外面抹了白灰。爐子下面挖了一個半米深的地坑,用來裝爐灰。
這時候是夏天,爐子不用,上面放了些雜物,地坑則用一塊鐵板蓋著。
外屋的右首比較空曠,有兩把椅子,四個馬扎,正中還放了一個半米來高的,木製的小方桌,估計是用來吃飯的。
這時候,靠牆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上身穿了綠軍裝、下身穿藍褲子的年青男子,還帶了一頂綠軍帽。臉有些黑,下巴有些尖,不醜,也不算英俊。翹著二郎腿,腦袋轉著,不時地四下裡逡巡。
看薑姨進來,那年青人站起來,叫了一聲“嬸兒”,又看到了薑姨身後的姚遠,笑一聲說:“我說呢,剛才還聽著你在家裡,我進來你就不在了。”就問,“又讓大傻過來蹭飯吃啊?你們家就那點定量,就大傻那個飯量,還不半月就把你們家吃光了啊?”
薑姨臉就拉下來說:“不讓他吃怎麽著啊,難不成我還得看著不管,餓死他?要不你領他上你們家吃去?”
那年青人說:“我憑什麽管他啊?這種FGM小崽子,餓死活該!”
薑姨就更不高興說:“不許胡說八道!誰FGM了,姚廠長的事定性了嗎?回去和你爸說,大傻這事兒我還得找他。就算他爸有錯誤,孩子有啥錯啊?廠裡這樣不管不問的,還真想餓死他是怎麽的?”
年青人就嘿嘿一笑說:“嬸兒,我今天來找你有事兒的。”
薑姨就不管他,讓姚遠坐在小方桌旁邊的馬扎上,自己去外面廚房,拿了五個黑黃的窩頭進來,又端一碟醬鹹菜,最後端來一碗棒子面粥。
她把一雙筷子塞在姚遠手裡,然後柔聲說:“吃吧,都吃了,不許剩下。”
如果是以前的姚遠,估計這樣的飯菜,他肯定難以下咽。
可是,現在的姚遠,看著那五個黑黃的窩頭,比見了親人都親,甚至遠遠地就聞到了那窩頭裡散發出來的,玉米面和地瓜面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他二話不說,抄起一個窩頭,一口就塞進嘴裡半個,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棒子面粥。
薑姨就說他:“慢點吃,吃完了鍋裡還有,我再給你拿,別噎著。”
看著姚大廈狼吞虎咽地吃飯,薑姨這才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問那年青人:“張建軍,你來找我,啥事兒啊?”
張建軍笑笑說:“也沒啥大事兒。就今天上午,學校裡不是插隊報名嗎?我弟弟建國和你們家抗抗一起去報名,看見你們家抗抗填報的志願,是去建設兵團。”
“啥?”薑姨一下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喊著說,“這個死丫頭,她不想讓我活啦!”說著就要往外走。
張建軍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攔著薑姨說:“嬸兒你別著急,再說著急也沒用,這會兒志願表早交上去了。”
薑姨就喊:“我能不著急嗎?這個死丫頭,她是真不知天高地厚啊!那個地方離著這裡好幾千裡,兔子都不拉屎,她這是不要命了!不行,我得找他們校長,把志願表給要回來!”
張建軍說:“那個都是自願。抗抗十八歲了,已經算是成人,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你就是去要,人家也不給你呀?”
薑姨想想,頓覺渾身無力,一屁股重新坐在椅子上,眼睛發直。
過一會兒她又站起來說:“不行,我得把這個死丫頭叫回來,讓她自己去要回來去。”
張建軍就又攔著她說:“嬸兒!你以為組織是過家家呢,你填了志願可以反悔?這會兒志願表都交到上面去了,抗抗就是聽你的話,想去要回來,也要不回來了!”
薑姨茫然又坐回椅子上,嘴裡嘟囔著說:“這可怎辦呢?”
張建軍就把自己坐著的椅子,往薑姨跟前挪了挪,然後慢慢說:“嬸兒,你別著急。我倒是有個辦法,不但可以不讓抗抗去建設兵團,還能不讓她去插隊。”
薑姨就把頭轉向張建軍問:“什麽辦法?”
張建軍一笑說:“我爸是廠革委會副主任啊,咱們廠每年都有特招名額的。讓我爸把抗抗特招進廠當工人,她不就留下來了嗎?我薑叔活著的時候,那可是志願軍英雄,把他閨女特招入廠,那也是對英雄子女的特殊照顧,這個理由沒有問題的。”
薑姨就淡淡笑笑說:“你薑叔算不上英雄,隻立了個二等功。咱們廠裡像你薑叔這樣的,還有好多。都算英雄,那廠裡得特招多少人進來?”
張建軍一本正經說:“薑姨,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不是英雄,不能自己說了算,領導說你是英雄,你才算英雄呢!領導不認可,你就是一等功臣,也不算英雄!我爸是領導,他有這個權力呀?”
薑姨看著張建軍尋思半天,就問:“你問你爸了,能行?”
張建軍斬釘截鐵說:“我當然是先問了我爸,我爸答應了,我才敢過來和你說啊。”
薑姨轉了轉眼珠,冷笑一下說:“你爸那個人,我可是太了解了,不見兔子不撒鷹。好好的,沒緣沒故,他為啥要幫我?說吧,他想幹什麽?”
張建軍就嘿嘿兩聲說:“嬸兒你就是聰明。我爸那意思吧,我這二十好幾了,也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了。他看上你們家抗抗了,想讓抗抗給我當媳婦。你要是答應了呢,他就有辦法讓抗抗進廠當工人,不用去上山下鄉。”
薑姨的臉就沉下來,冷冷地說:“新社會,青年人戀愛婚姻自由。我們家抗抗的事,得她自己做主,我說了不算。”
張建軍又嘿嘿兩聲說:“嬸兒,話是那麽說,可你要是硬逼著抗抗和我好,她也不敢違抗不是嗎?”
薑姨“哼”一聲說:“我也是新社會的人,這種違反閨女意願,坑她一輩子的事,我乾不出來。”
張建軍就不高興說:“嬸兒,啥叫坑她一輩子啊?我也不差呀。才二十多歲就是廠裡的保衛幹部了,再過幾年,準能當個保衛科長啥的。那時候,你們抗抗跟著我,還不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多享福啊?別人想跟我,我還看不上呢!”
薑姨就站起身來說:“你差不差的我不管,反正你提的這個事兒,我不能答應!回去跟你爸說,兒女的事兒要兒女自己做主,這是新社會的規矩!他一個堂堂副主任,受的教育都當飯吃了怎的?”
張建軍還不想走,墨跡著說:“嬸兒,你可想清楚了。你不答應,抗抗就得去兵團受罪,這輩子回不回的來都難說!”
薑姨恨恨地說:“那是她的命!走吧,虧你們父子倆,能想出這種餿主意來,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
張建軍見再無轉機,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