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遠知道自己會死,卻不知道自己會穿越。
九十年代的大學生,大型製造企業技術骨乾,組織上已經將他列為重點培養對象,提乾就在眼前,前途一片光明。
一切,源於一場意外的工傷事故。下肢不可恢復性癱瘓,讓他躺在廠醫院的特護病房裡了。
人情冷暖,立刻就讓他體會了個透徹心涼。
知道沒有恢復的可能,廠裡把他往醫院裡一扔,再沒有人來看他。
陪著他的,隻有那個廠裡派過來的老工人姚叔。
雖然和他同姓,卻沒有任何關系,他叫他一聲“姚叔”。因為姚叔是他癱瘓以來,對他最好的人了。
姚叔先天有些木訥,腦子不太靈光,說話遲鈍。
現在,姚遠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癱在醫院的床上,和姚叔嘮家常。
這種日子是難熬的。
姚遠的父母隻有這一個兒子,這時候已經顧不上他,正和廠裡爭執賠償的事情。
女朋友的離開,成為壓垮他生存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什麽都沒有了,自己隻是一個所有人的累贅。
他掙扎過,心裡想著所有身殘志堅的形象,要不也不會強打起精神,和說話吃力的姚叔,聊那麽多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可是,現實的殘酷,還是最終擊垮了他。
那天,父母去廠裡和廠領導簽署賠償協議的時候,他支開姚叔,從床上滾下來。然後,憑借雙手和胳膊的力量,爬到病房外的陽台邊,再攀越陽台的欄杆,從四層高的地方,翻落下來。
“砰”地一聲響,眼前是無盡的黑暗,然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姚遠失去了知覺,以為自己死了。但漸漸地,他又有了知覺。
“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
這是哪輩子的紅歌啊,怎麽會傳到他的耳朵裡?難道,陰間也被人間給同化了?
這歌聲,好像是從他小時候有些記憶的,那種掛在樹上,或者安裝在電線杆上的高音大喇叭裡傳出來的。
人間都不用這種落後的東西了,陰間怎麽還在用?難道,陰間比人間還落後?
左側不遠傳來拍擊窗子的聲音,接著就是一個洪亮的中年婦女的大嗓門:“大傻,大傻!你睡醒了沒有?”
姚遠嚇了一跳,誰是大傻?他不敢睜眼,唯恐睜開眼來看到嚇人的,牛鬼蛇神一類的東西,隻能咬牙閉眼忍著,一動不動。
那聲音喊一會兒就不再喊,接著就是遠去的腳步聲。
外面的大喇叭依舊響著,不過又換了內容。
“提籃叫賣,拾煤渣。擔水,劈柴,全靠她……”
姚遠還記得,這是京劇《紅燈記》李玉和的唱段,小時候聽過的……
全身酸軟,肚子裡咕嚕咕嚕直叫,感覺再不吃點什麽,他就要被餓死了!
難道,陰間裡也需要吃飯的麽?
姚遠直覺上覺得,這樣躺著會被餓死。他得起來,得找點什麽東西吃到肚子裡去。
可是,起來,就得睜眼……
外面的大喇叭已經沒有了聲音。他終於控制住內心的恐懼,慢慢地把眼睛睜開了。
首先映到眼睛裡的,是帶著手繪風格的,花樣繁雜的花紙,就在最上面,一張張的拚接在一起,連接成一片。
他見過這種東西。
小時候,他們家住平房。修房子的時候,父親請來扎棚的工人,用高粱杆在平房的梁下,
扎出一個帶著方格子的方框,再用白面熬成漿糊,糊上報紙,然後就把這種花紙粘貼在那些報紙上,對好花紋,使它看不出拚接痕跡,就像一整張花紙一般。 這就是他們家房子的天棚了。
他看到的,應該是平房裡花紙糊的天棚。
現在都用石膏板吊頂了,誰還用這種老舊的花紙啊?
他慢慢往下轉動眼珠,就看到了天棚下面的白牆。
在他躺著的左手邊上,白牆空出一個長方形來,那是通向外間的門。
然而,沒有門,隻是空出來一個長方形,也沒有門框。
他躺著的地方,是一個炕。對,是炕,磚壘的。木頭的才叫床。
姚遠糊塗了。這絕對不是陰間,這是他小時候住的那種老房子。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老房子了。
沒死?穿越了?回到小時候了?開什麽玩笑!
伸手放在眼前晃晃,大人的手!
不管死活,先看看自己能不能站起來吧!
他站起來了,可以走,就是有點頭暈,那是餓的。
炕上鋪著涼席,稻杆做的那種,中間都被油黑了,不知用了多少年。炕靠門口的那一頭,是一溜長櫃子。
他小時候家裡也有這種長櫃子,放被子用的。
但這絕對不是他小時候的家。
炕周圍的牆上,掛著繡了花的白色圍布。炕裡中間木頭窗子的玻璃上,貼著紅色的剪紙,很漂亮。
他小時候的家很髒很亂,沒有這麽漂亮。
他慢慢看向四周。
東面牆邊靠著炕,是大漆的三抽桌,桌上有個帶著精致花紋燈罩的台燈。台燈一邊,還有個很大的收音機。另一邊挨著三抽桌的,是一台老式的腳踏縫紉機。再往外,靠著南牆的窗子,有兩把椅子並排放著。還有一個小矮桌,應該是放在炕上吃飯用的,都是大漆的。
西邊牆邊,挨著進裡間的那個門,擺著一個三人沙發,一直通到南牆邊。沙發前面,是一個大漆的長條茶幾,上面還鋪了一張玻璃板。
沒看到吃的。
姚遠膽子開始大起來,在屋裡翻找。
茶幾上,抽屜裡,抽屜下面的櫥子裡,除了衣服和破布頭,還是沒有吃的。
他餓的有些急了,仗著膽子往外間走。
走到門口那裡,“砰”地一聲,腦袋一疼,眼前金星亂冒,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差點暈過去。
碰頭了。
他隻有一米七四,走到門口還低頭了,怎麽還會碰到頭?
忍著痛,揉著腦袋站起來,狠勁低一下頭,就到了外間。
外間,靠著出去的,上方方框裡鑲著玻璃的,木頭門的門口右邊,有一面鏡子。
鏡子是長方形的,上邊沿是一個不規則的弧形圓邊。圓邊下面,橫著印了“團結奮鬥”四個紅字。
鏡子有半米多高,掛在門邊的白牆上。
先照照鏡子,看自己變成什麽模樣了?
他走到鏡子跟前,接著就傻了。
鏡子裡沒有姚遠,隻有一個濃眉大眼的虎漢。
他動動手,摸摸頭。鏡子裡的虎漢也動動手,摸摸頭。
我嚓!我變成誰啦?
他仔細端詳鏡子裡的虎漢,足足有五分鍾。他認出來了,醫院裡照顧他的姚叔!
這應該是姚叔年青時候的模樣!
尼瑪,穿越到姚叔年青時候了!怪不得剛才窗外有人喊“大傻”。
姚叔叫姚大廈,是他那當廠長的,不著調爹給取的名字,當時不是要建設社會主義的高樓大廈嘛!
癱在醫院裡的時候,為了消磨時間,姚遠就和看護他的姚叔嘮家常,把他能想到的,能問姚叔的問題都問了。姚叔的家世讓他翻來覆去探尋好幾遍,幾乎可以倒背如流了。
姚叔打掃了一輩子街道,去醫院照顧姚遠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
他是過去廠裡的老廠長收養的一個孤兒。
老廠長是部隊上下來的幹部,參加過抗戰和解放戰爭。夫妻沒有生養,就從孤兒院裡收養了姚叔。
老廠長後來發現他不是正常孩子,也沒有拋棄他,一直把他養大。
後來,運動開始了,老廠長受到批鬥,受不了小將們無中生有的汙蔑,自殺了。妻子同樣受到批鬥,失蹤了。姚叔從此成了孤兒。
那個動亂年代,廠裡還是有好人。姚叔失去了父母,沒有了生活來源,革委會就把他招到廠裡來,打掃街道,這一乾就是一輩子。
姚叔傻裡傻氣,姚大廈也就被人叫成姚大傻了。
怪不得他從裡屋出來會撞頭。他一米七四,姚叔卻是一米八幾的大個兒啊!
看鏡子裡姚叔的模樣,應該也就在二十以裡,十七八九的樣子。
現在是哪一年?
姚遠開始滿屋裡找月份牌,不找吃的了。這個年代,每家每戶家裡都應該有月份牌才對。
終於,他在外屋的北牆上,看到了那個他想看到的小本本。
公元一九七零年八月三十一日!
這一年姚叔入廠,任務是接過他那失蹤的養母的掃帚,繼續在工人宿舍區裡掃大街。
前年冬天,姚叔的養父,老廠長在廠保衛科看守室裡自殺身亡,轟動了整個機械系統,成為機械系統武鬥結束的標志性事件。
今年八月,姚叔的養母突然失蹤,從此杳無音訊,姚叔失去了生活來源。
怪不得他剛才躺在床上,餓的心慌呢!
剛才在窗外喊他的,應該是鄰居薑姨。養母失蹤以後,就是薑姨每天過來喊他去她家裡吃飯,照顧他的吃喝許多年。
正想著,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姚遠透過外屋門上的玻璃往外看。
一個腦後梳著兩個短辮子,穿了一件藍底白碎花褂子的中年女子,推門進來了。
原來,這房子的外面還有好大一片院子。院子正對屋門的地方,安裝了一個大鐵門。
推開鐵門進來的,應該還是薑姨,來叫他過去吃飯。
眨眼之間,薑姨已經到了屋門跟前,推門進屋,看到傻乎乎的姚大傻,“唉喲”一聲說,“你可算睡醒了,我這飯都涼了熱,熱了涼的八遍了!”
姚遠想冒充姚大傻,開口禮貌地叫一聲“薑姨”,嘴裡嗚嚕半天,竟然沒有說出話來。
我嚓!姚叔的傻也隨著他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