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短信之後，杜子陽隨手把手機丟到了床上，然後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杜子月一番之後，面無表情地說:“幾年不見，變成大姑娘了。”

　　杜子陽離家出走的時候剛滿十八歲，那年杜子月小學還沒畢業呢。如今她已經大二了，時間已經過去近十年，杜子陽也從她記憶中那個朝氣蓬勃的大哥哥，變成了一個胡子拉碴的大齡社會男青年，這讓她不禁自我懷疑道:這個人，真是我哥哥嗎?

　　愣住片刻之後，杜子月一邊取下背包遞給媽媽，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哥，這些年你都去哪了?我和爸爸、媽媽都特別擔心你，可是你留了那封親筆信，而且你出走那年也滿十八歲了，報警也沒法立案……”

　　“無所謂吧，反正我也沒想過你們會去找我。”杜子陽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廉價香煙，當著妹妹的面，毫不顧忌地抽了起來，“自從我十七歲那年摔斷了胳膊，被醫生和教練說今後都基本告別賽場了，他們就成天對我冷嘲熱諷，每天至少叨叨幾十遍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冤枉錢。我離家出走，也算是為這個家減負了。”

　　“那我呢?”聽杜子陽說出這麽薄情的話，杜子月淚眼婆娑地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都在擔心你有沒有吃飽穿暖?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盼著你回家?錢我可以掙，你就不能原諒爸爸媽媽嗎?”

　　“這就是你成為射箭運動員的理由?”杜子陽對著妹妹遠遠吐出一個煙圈，冷笑著問:“你的每一支箭，究竟是為什麽而射的?為了強身健體嗎?為了為國爭光嗎?還是在我離家出走之後，家裡那兩位又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或者你從小看我射箭，一直就有一個成為女射手的夢?你射箭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麽?”

　　射箭的時候，必須專心致志，除了二十米外的靶子，心裡不能再有半分雜念。沒錯，教練就是這麽教的，而且對於全世界所有需要專注力的項目而言，這都是一條通用的不二法門。但是，杜子月才不會說這麽官方的話。

　　“我每次射箭的時候，都會想起你。我從小看你射箭，你的背影、姿勢，還有箭離弦時發出的嗡鳴，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希望自己能贏，我希望你能在某處看到正在比賽的我，我希望我的背影、姿勢可以喚起你的回憶，我希望當我站在冠軍領獎台上的時候，你能衝出觀眾席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所以我贏了。”提起自己的成績，杜子月當然無比自豪，“昨天的省青少年決賽，我明明可以射出十二個10環，但我偏偏射了一個9環。這是你十七歲那年最後一次參加全國比賽時創造的記錄，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故意射出這個成績，就是為了向你致敬……不，是向曾經的那個你致敬。”

　　“故意少射一環呐，這麽沒有奧林匹克運動精神的行為，都能被你說的這麽高尚嗎?”聽了杜子月的話，杜子陽既不感動，也不憤怒，更不羞愧。他將煙頭在落灰的窗台上擰滅，同時漫不經心地說:“離家出走，是以有家為前提的。既然是家人，你能拿到省級冠軍，我理應為你感到高興。但是，這個冠軍真是你拿到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面對杜子陽極具威懾力的視線，杜子月一時竟不敢點頭答應。沒錯，普通人當然不會知道，她之所以能在短短兩年間，從一個門外漢，迅速成長為省級冠軍，其實是拜射手座的力量所賜。冠軍的確是她親手射出來的，

但如果真要細究，失去了射手座紋章的她，又哪裡是射箭這塊料呢?　　見杜子月沉默不語，杜子陽又抽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一口，吞雲吐霧般笑道:“你的比賽我看了，動作流暢，賽前沒有受傷。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會在右肩貼一塊膏藥?要知道，高手對決，一點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會影響選手進入心流，膏藥雖小，但影響絕對不止一點點。還是說，你的肩膀上，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杜子月當然知道，膏藥之下，正是射手座的紋章！一旦使用射手座的力量，原本刺青一般的黑色紋章就會綻放出金光，所以她才會用膏藥遮住紋章，好不讓旁人察覺。因此，當她聽到杜子陽懷疑膏藥之下有鬼時，她立馬警惕起來，皺眉喝問:“你究竟是誰！?”

　　“我是杜子陽，全國最優秀的天才射手。嘛，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了。”說著，杜子陽懶散地躺在床上，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不論大小，冠軍都是值得驕傲的，但我絕不會為一個靠作弊獲得冠軍的妹妹驕傲。十八歲那年，我就已經對客廳裡那兩位失望透頂了，難得回來一趟，我也不想再對自己的妹妹失望透頂。出去，別來煩我。”

　　就在杜家兄妹鬧矛盾的時候，蘇家兄妹也不太平。

　　蘇靜剛進家門，蘇笑就笑臉迎了上去，“靜兒，你回來了。”

　　蘇靜:“嗯，我回來了。”

　　“那啥……”蘇笑遲疑了片刻，不好意思地問:“你到底怎想的?”

　　“什麽?”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蘇靜，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蘇笑乾咳兩聲，尷尬得直撓頭，“你不是留信說，回來以後就告訴我你的心意嗎?”

　　“啊！”是的，蘇靜想起來了，但是此刻，她卻完全不知道怎樣回應蘇笑的期待。她原本的想法是，今日與天使一戰，如果能打贏，那就證明自己有活下去的資本，與蘇笑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也好。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僅有12%的“史上最低”共鳴率，而且還莫名其妙地先後從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的手上幸存下來。 所以結果就是，她回來了，但她卻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死人——死人又有什麽資格談情說愛呢?

　　於是，在蘇笑期待的注視下，她昧著良心說:“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成親哥哥看待，所以我……”

　　“呵……哈哈……對……是啊……”聽到這樣的答案，蘇笑的笑聲複雜極了，但他還是盡可能保持著笑容，點頭說:“沒事，你不用說了，本來就是我誤會了嘛。對了，你今天出門超早的，累不累，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吧。”

　　“哥。”就在蘇笑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蘇靜叫住了他，不安地說:“你要是不高興、生我氣了，你可以打我、罵我的。我寧可被你趕出家門，也不希望你無底線地遷就我。我怕你憋出心病，我怕你因為怨恨而被壞人利用……”

　　“小傻瓜，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蘇笑當然知道，蘇靜是被鄭秋媛和張晶晶那種扭曲變態的親子關系給嚇到了。他回過頭，小心翼翼地捧起蘇靜的小臉，微笑著說:“不管你把我當做什麽，我都是全世界最愛你的人……之一。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不會以愛之名去掩飾怨恨，我對你愛得很滿，滿到壞人一根頭髮都插不進來。”

　　聽到這樣的告白，蘇靜忍不住流下淚來，脫口而出:“哥，我也愛你。”但是話音剛落，她又連忙找補道:“兄妹之間的那種。”

　　“哈哈，該哭的難道不是我麽?”蘇笑輕輕拂去蘇靜眼角的淚水，喃喃道:“我什麽都不需要，只要你能好好地活著，我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