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視禍於未萌。或許隻有具備能夠預知危機的能力,才能稱得上是聰明人,當然有這樣能力的人畢竟是在少數。
在王迪心裡,李大師就是具有能夠預知危機災禍能力的少數人,他第一次見到李大師,還是在派出所裡。他那時候才十五六歲,那天他跟幾個一起混的兄弟閑著沒事,半夜跑到國營副食店去偷白酒,大夥都是翻牆進去,拿完白酒,再從翻牆出去。
他們把偷來的瓶裝白酒放到褲子胯兜裡,王迪的個子矮,穿的褲子短,所以他的褲兜就比別人的兜淺,從牆上往下跳的時候,酒瓶子從他兜裡掉出來摔碎了,摔瓶子的響聲把他嚇了一跳,腳一軟,就一屁股坐到了玻璃碎片上。那幾個一起來的兄弟見狀撒腿就跑,他屁股火辣辣的疼,根本站不起來,被附近工廠打更的更夫,送到街道派出所去了。
王迪的個子矮,所裡的同志都以為他是小學生,審也沒審,準備第二天白天讓他家人領走。那是他第一次進局子,他怕的要命,哭得涕泗橫流,所裡的同志瞧他屁股被玻璃渣子扎的挺慘的,隻以為他是疼的。恰巧當時李銘哲因為搞封建迷信也被抓了進去,他在鎮上也算是有點名氣的中醫,所裡的同志就讓他給王迪處理一下。
然後這一老一小倆人就認識了,打那以後,王迪經常去李銘哲家裡閑聊,李銘哲無兒無女,王迪來了他家裡也熱鬧。
倆人閑著沒事,李銘哲就教王迪稱骨算命,看面相,說他是骨重五兩九,是空手求財之命。此命為人性情暴躁,剛強,平生不受虧。祖業凋零,兄弟隻可畫餅衝饑,親戚則是望梅止渴,勞心見早,發福見遲,獨立成家,隻是早聚財,逢凶化吉,駁雜交過二十開外,方得順利開懷,中限之命可進四方之財,出外有貴人助力。
王迪那時候小,也不懂這些,當時就覺得和李老爺子聊天有意思,還能學到不少東西,老爺子家裡還有不少閑書,他閑著沒事也讀幾本。
今天下午他本來是要去見乾爹的,李銘哲說他以後有貴人相助,他覺得這個新拜的乾爹,就是他的貴人。乾爹王亞晨是遼西市的一把手,倆人的認識是純屬巧合。王亞晨的兒子醉駕,在北出口加油站撞死了王迪手底下的一個弟兄,王迪本來是打算帶著人,幫弟兄報仇。後來從交警那得知肇事者是王亞晨的兒子。王迪乾脆自己墊錢,把事情處理的極為妥當,讓兩邊的人都對他豎大拇指。
當時作為代理市長的王亞晨更是對他感恩戴德,還說要請他吃飯,之後王迪先跟王亞晨的兒子王碩拜了把子,在王碩的引薦下,今年過年的時候,他拜了王亞晨做乾爹。
“鞠琳,乾爹那邊怎麽說的。”王迪睡醒以後,就問鞠琳今天的行程安排。
“王伯那邊開會,說改天再見你,李居士那邊沒事,待會咱們就能過去。”
王迪使勁揉著太陽穴“行吧,先去李居士那,讓他給我指點指點。”
下午的日頭很大,街上沒什麽人,李銘哲住的地方是城郊結合部的平房區,道路坑窪不平,土路兩邊是沒有遮蓋的髒水溝,車開進不去,王迪和鞠琳隻能步行過去。路兩邊的髒水溝上面,還種著不少玉米,使本就不寬的路面變得更窄了,時不時跳出來的螞蚱更是把鞠琳嚇得繞著走。
王迪小時候就是再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他早已習慣,鞠琳則是小心翼翼的跟在王迪身邊。李銘哲現在住的房子是王迪給他後蓋的,
在這片平房區裡極為顯眼,三層洋房小樓,一樓小院種著各種農作物,還養了些雞鴨。 “李叔,我來看你了,喂雞呢?你歇著吧,我幫你。”王迪放下給李銘哲買的豆油和水果,擼起西服的袖子,從李銘哲手裡把雞食盆子搶了過來。
“你這孩子,待會衣服又弄埋汰了。”
“李叔,要我說,你就搬我那去,我好吃好喝的伺候你。”
“謔,你那我住不習慣,不是我說你,你看你小子來就來,每次還給我帶這麽多東西幹啥?”李銘哲他在水池子裡洗了洗手,笑著說道。
“來看看你老人家,哪有空手來的道理,我順便請教你一些事。”王迪用手抓著菜葉子和玉米面做的飼料往地上撒,頭也不抬的跟李銘哲說著。
“你倆今天是來對了,我前些日子上山摘了些桑葚,我給你門拿出來嘗嘗。”他進屋拿出來一大盆還有點發綠的桑葚,放到院裡的石桌上。
王迪喂完雞也沒洗手,過來抓起桑葚就往嘴裡放“老爺子,這才幾月份,還沒熟透呢,酸牙。”
“熟透了哪還有我的份啊?說吧,最近又遇到什麽事了。”老爺子笑呵呵的說道。
“李叔,我從我表哥廠裡拿貨的事,你是知道的,最近礦務局正查這件事呢。”
李銘哲聽著也沒說話,繼續吃著水果。
“李叔,你說萬一我表哥出了事怎整啊?”
李銘哲笑了笑“你表哥跟你關系什麽變得這麽好?你還擔心起他來了?他出事跟你有什麽關系啊?你又不是沒給他錢,而且他還給你開了收據,這事就算查到你頭上,礦務局頂多罰你點錢。”
“嗯?”王迪眼睛一亮,他沒錢的時候,王廣河根本不搭理他,倆人有聯系,還是在他富起來以後,最近幾年也是因為交易頻繁,才經常來往的,要說感情啥的,還真沒有。
“我明白了,李叔,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總覺得要出事。”
“張嘴,讓我看看。”王迪把嘴張大,裡面舌苔又黃又厚,牙齒也有厚厚的結石和黃漬。
李銘哲臉色有些不好看“虎子,你也知道,我無兒無女,一直把你當親兒子看,你聽我一句勸,快把那東西戒了,你看你現在的樣子,身體都被掏空了,快三十的人了,還沒個一兒半女的,怎麽你要學我打光棍?”
王迪沒再說話,把頭低了下去,旁邊的鞠琳也跟著歎了口氣。
“孩子,你現在要是不把那玩意戒掉,遲早是要出事的,你要是信得著我,就在我這住幾個月,徹底把那東西戒掉。”
王迪依舊沉默,要他戒掉那東西實在太難了,一天不碰就像針扎一樣難受。
李銘哲見他猶豫,便站起來,背對著他說道“我之前給你看過面相,你這眉毛是一字眉,俗話說眉連顴橫,江湖匪類,三十到四十歲之間可能有牢獄之災,你要是還聽我的話,就在我這住一陣子,把那東西戒了,以後讓你手底下的人也不要碰那東西。”李銘哲這幾句話說道王迪心坎裡去了,他最信命,他之所以敢放膽子去做大事,就是因為他聽了李銘哲的話,他是空手求財的命,他白手起家,做大今天這麽大,他自己覺得都有些不真實。
“是啊,王總,你一定得聽李居士的,他是真心對你好。”鞠琳也勸說道。
“李叔,我聽你的!”王迪說完,就跪在地上,朝著李銘哲磕了三頭。
“鞠琳,這一陣子你回去幫我打理一下生意吧,就說我病了,身體要調理調理,我保險箱密碼是你的生日。”
鞠琳點了點頭“放心吧,王總。”
李銘哲看著鞠琳,又慢慢的說道“等我把那東西戒了,我就娶你過門。”
鞠琳沒有說話,因為她忙著擦拭淚水。
在王迪去李居士住處,求人給他指點迷津的時候,張明望也準備去找一個人解惑,這回他車子騎的很快,餓著肚子蹬到礦材廠的門口,把車子停在廠子旁邊的小吃部門口,要了一瓶老雪和兩個炒菜,填飽肚子以後,才進的廠。
廠子裡工人依舊忙碌,這十年來國家的經濟發展速度的實在是太快了,國民經濟發展的越快,需要的能源和資源也就越多,煤炭作為國內最大的能耗資源,需求量自然是蹭蹭的直線上漲。他們廠子以生產煤礦耗材為主,是整個遼西蒙東地區最大礦業裝備製造廠了,從去年開始,廠裡接的訂單量就大得嚇人,工廠的開工率一直沒降下來。
楊廠長到了以後,工廠的開工率更是翻了一倍,工人工作強度加大,廠裡決定一線工人由之前的三班倒,變成了四班倒,這樣能讓工人們多休息八小時。楊廠長這幾天沒在,鄭書記一反以往的常態從辦公室走了出來,每天都親自到各個車間視察一圈,還親自過問廠裡的訂單和生產情況,廠裡運行的井然有序。張明望也是在二車間找到鄭岩的。
鄭岩今年五十九歲,要是沒什麽變故,明年就退休了,但說實話,鄭岩的長相,要比實際年齡蒼老的多。斑駁的頭髮,疏松的皮膚,塌陷的眼袋,無不訴說著老人這些年經歷的歲月洗禮。
“鄭書記,你忙嗎?我找你有點事。”
“哦,小張啊,什麽事,說吧。”
張明望看到周圍還有不少人“鄭書記,這裡不太方便,咱們換個地方吧。”
“嗯,那咱們去我辦公室說吧。”
張明望以前聽說過鄭岩在辦公室養了不少花,但今天還是他第一次來鄭書記的辦公室,以前有事都是去楊廠長那。他沒細查屋裡有多少盆花,估摸最少得有三十盆。屋裡的窗戶都是打開著的,所以還有不少蜜蜂和蝴蝶落在上面。
“書記,你這還真是有雅興。”
“我打算退休以後就當個花農,伺候些花花草草,省心。”
“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鄭書記,之前楊廠長找過你吧,他給你看的那些收據,你還記得嗎?”
鄭書記眼睛眯著“怎麽,那些收據在你手裡?”
“在廖書記手裡,今天早上剛交上去的,一起交上去的還有楊廠長的日記。”張明望說完,抬頭看向鄭岩,鄭岩的表情很淡定。
“呵呵,到底還是沒逃掉,沒錯,是我乾的,楊愛華早就知道了,怎麽他還把這些事都記在日記裡了?”鄭岩語氣平緩,給張明望倒了杯水。
張明望盯著鄭岩的眼睛,點了點頭“如你所願,他的確都記在日記裡了,不過我知道,那些收條都是王廣河的,你早就知道王廣河偷偷給金虎台煤礦拉貨。楊廠長被帶走以後,你之前應該去過楊廠長的宿舍把?”
鄭岩沒說話,拎著水壺,給花澆水。
“王廣河和王老虎是表親,楊愛華一直不知道,他私下裡還跟王老虎一起去吃飯釣魚,如果他要是知道王廣河跟王老虎的關系,估計也不蠢到拿著收據來跟您對質。”張明望一邊說著,一邊搖著杯裡的茶水。
鄭岩深吸口氣,拿起給花松土的鋤頭,盯著屋裡三十來盆花,他猛的拎起鋤頭對著花就是一頓亂砸。
“啊~”叮叮咣咣的碎裂聲,從屋裡傳出,鄭岩發了瘋似的把屋裡種的那些花盆的粉碎,張明望吃驚的看著,他沒想到鄭岩的反應會這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