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舜?怎麽是你?”
被稱作虞舜的男子緩緩走了過來:“為什麽就不能是我。”語氣很輕,他的臉頰上帶著暗紅褐色的面具,面具遮擋住了額頭到鼻尖的距離。
“我還以為,你再不會進我這玄機閣了。”
唐堯轉過身去,看著面前的定位光幕,就是幾分鍾前,汙水處理廠的光點在唐堯的監視下直接消失不見。
這便讓唐堯很惱火,她本想了解清楚周遭的地勢再做打算,可誰知這十二銅人竟然隻是曇花一現。
“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虞舜微微一笑。
“字面意思。”
機械手臂掃過了光幕,幾束電流分離出去再融合,進一步放大了整座汙水處理廠。
“十二銅人的脈衝消失不見,它是被人類收服了?不,這不可能。”唐堯解析著光源信息,“所有的人類信號都很弱小,沒有進化者傾向。”
“弱小,從不是評判十二銅人血脈的規則,你和我不也都是從弱小中脫胎換骨的嗎?”
虞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唐堯的唇角抽動了一下。其實她原本是一個長相很精致的女子,隻是,這半掩全身的機械鎧甲生生地帶出了一種沙與血的氣息,也是附著在唐堯骨骼裡的意識。
她早已經脫離了“女人”的范疇,至少在穿著這一身戰甲時如此。
遠古之戰中她曾被稱為“機械公爵”,那是個相當遙遠的名字,絕不是她自己賦予自己的,無論是陰種還是陽種,都匍匐在地,渺小的眾人在高呼。
那是來自千萬生靈的封賞。
“現在的血脈已經不比以往。”
她搖了搖頭,選擇忽視掉虞舜的這個猜想。
“我現在要弄清楚十二銅人究竟去了哪裡……還有,這到底是十二銅人中的哪一個。”
唐堯十指探出,點在了光幕中央。
“十二銅人喜歡人的軀體。”虞舜瞥了光幕一眼,“要說無聲無息地帶走,那也隻有在場的人類才做得到。”
“不由得你不信。”
唐堯閉合的雙眼猛然睜開,她掙斷了十指與光幕間的鏈接。
“我親自去。”
電流湧動,機械轉軸的聲音在整個房間裡響著,唐堯的憤怒順著她身上戰甲的機括潰散而出。
“早該如此。”虞舜也站起身來,“我和你一起去。”
“不需要。”
“不,你需要。”
虞舜直視著唐堯的雙眼:“這是第一次出現十二銅人的蹤跡,你不可以莽撞。”
唐堯的機械手掌抓住了虞舜的衣領,用力提了起來,虞舜倒也沒反抗,反而是笑眯眯地看著女人。
“你看,這不就是莽撞嗎?”
唐堯額角的青筋略略凸起,她放下了虞舜:“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出門前,虞舜扭過頭對著唐堯眨了眨眼。
“對了,你的老古董該添潤滑劑了……機械公爵……”
“別叫我這個名字。”
其實秦徨在那道未知光影衝入體內時就已經昏了過去,光影當然就是唐堯口中那十二銅人脈衝的來源。
就好像是做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夢一般。
“你是誰?”
秦徨看著自己面前出現的人像,惶惶不安,他身處於不見邊際的未知區域裡,偌大的空間,就隻有對面的人像和他自己。
人像低下了頭,從眼瞳中透出了諸神的凝視。
“人類。”
又是那種聲音,秦徨的臉頰都扭曲起來,穿梭在腦海裡的動蕩,點爆了每一處神經,太陽穴在隱隱脹痛,耳中共鳴著,眼前浸著無數的陰影。
“你究竟是什麽……”
人像緩緩抬起了眼睛:“我曾經是這個世界最需要的屏障。”
“曾經所經受的全部戰火,那些都是我的傷痕,我的兄弟姐妹們舉起了十二空,但卻終結於一雙人類的手。”
“世界之軸傾頹,英雄和罪人都在掙扎,而現在我死了,我的兄弟姐妹們他們也都死了。”
“你……願意讓我活嗎?”
那雙空洞的眼瞳看得秦徨身體發寒,萬古的智慧,都潛藏在布滿青苔的身軀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失落已久的秘聞,在天的盡頭,埋葬著隻屬於十二空的傳說。
“我可以說不願意嗎……”
人像發出了模糊的笑聲:“我覺得不可以。”
“我的名字,叫作‘辰’,今天包括以後的每一個日子,你都將伴隨著這個稱號,十二空的光,不要終結在你這裡。”
然後戛然而止。
秦徨看到眼前這巨大的人像在緩緩地趨於黯淡,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力量在剝離,前幾句話像是遺言,也像是傳承,更像是托孤。
十二空是什麽?
“辰”又是什麽?
世界的守護者?
一切的一切,秦徨都無法理解,畢竟,他僅僅隻是一個普通人罷了,黑暗年代為了活著而活著的洪流中的一個。泯然眾人。
崩塌還沒有停歇, 整座人像都在不斷開裂,裹挾著青苔的石塊在滑落,秦徨呆滯地看著,一動不動。
石塊在即將砸向他的一刹那便消失不見,如煙塵般散盡。
恍惚間,他竟然已經回到了現實。
天已經大亮,秦徨掙扎著從地上翻身爬起,雙手撐在了膝蓋上,喘息著顫抖。雖說是夢境,可身心的疲憊是實實在在的。
他身上的傷……竟然痊愈了……
秦徨簡單體會了一下,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什麽異常,扭過頭去,之前所看到的人像已經消失不見。他不禁懷疑夢境裡的都不過是他自己的一種臆想。
辰。
人像的聲音仍然在耳邊盤桓,那種痛到了骨子裡使靈魂共鳴的聲音,秦徨不會忘記。
直起身子來,秦徨仔細辨認著汙水處理廠的環境。
早已經廢棄多年,汙水處理廠的設施老朽不堪,地面上長遍了雜草,石板碎成了砂土,抬眼看去,前後左右沒什麽分別。
那就一直向著前方走。
秦徨打定主意,剛剛邁出了一步,心中一悸,放低重心直接向後倒去。
三米之內,瞬間就飛沙走石,一道身影轟然落下,砂土又被擊碎成了粉末,一陣飛塵縱橫而出,秦徨手腳並用,快速地退開了中心區域。
汙水處理廠都生生地連帶震動起來,旁邊的儀器被混流撲中,徹底淪為了一堆廢銅爛鐵。
灰粉逐漸落下,中央顯露出了一道身影。
身軀半包裹在機械裡面,機括和蒸汽活塞牽動著,淡薄的霧在落下的塵埃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