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麻平見狀,乘著屋外無人,疾疾地走出了醫院。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悄悄回到自己家裡的時候,等待他的卻是母親吳望霞早已拉下的那張大餅臉——
“一大早,你去哪裡了?”
“沒去哪,隨便溜了溜。”麻平知道老媽一嘮叨起來就沒個完,故此含糊其事的說道。
“隨便溜了溜,你當我不知道啊?”吳望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啊,遇上褚蘭不舒服,搭了把手,陪她到醫院去了。”麻平知道瞞不過她,索性承認。
“就這樣簡單?”吳望霞自然不會放過此事,盡管她非常寵愛自己這個寶貝兒子。
“就這樣簡單。”麻平不想和老媽糾纏。
“不會吧?”吳望霞緊緊地盯著他,不容他有所躲閃:“最近一段時間,你老是往褚蘭家裡跑,甚至為了她還和曲金柏幹了仗。”
“誰告訴你的?”麻平這回大開眼界了。
“你別問誰告訴我的,你隻告訴我,是不是想娶褚蘭做老婆?”
麻平望著她,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吱聲。
“給我說中了吧。”吳望霞不無得意地說道,但跟著臉色便一變:“我跟你說,這事不行!”
“為什麽?”雖然在醫院裡便有所動搖,但真要放棄對褚蘭的念想,而且這話還是從老媽口裡說出來的,麻平還是有點不舒服了。
“她品行不好!”吳望霞想都不想地說道。
“你怎麽這樣說她?”聽老媽這樣說,麻平心裡很是不快了。說實話,從醫院出來,他一直糾結著她流產這件事。一想到她和別人有過性行為,而且被那人在肚子裡下過種,尤其是這個人極有可能是粗鄙不堪的曲金柏,他就感到很是惡心,覺得胸口堵得不行。
從醫院出來後,一路上,他幾回回勸說自己放棄對她的追求,從此不再上她的門,也似乎打定了主意。可真到這話從老媽口裡說出來時,又很不舒服了。
說心裡話,打小起,他就很喜歡褚蘭,盡管衙後街漂亮的女人很多,像什麽尚彩屏、田興菊、林紅英,等等,但在他眼中,最耐看的還是褚蘭。且不說五官和身材,單是那皮膚,就白皙的可以,誠如老人說的那樣,叫“一白壓三醜”,使他對她那被衣服遮被的身體有著無盡的遐想,更何況她很能乾。自親娘過世後,雖有姨媽照看,但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打理。與這樣的女孩子結婚成家,自己要省卻多少麻煩。
再說,她的流產到底是怎麽回事,現在也不清楚,極有可能是被人強暴的。真要如此,自己又出爾反爾,那不是在她傷口上撒鹽,被她瞧不起嗎?
想到這裡,他便又補上一句:“你有根據沒有?沒有就不要亂說!”
我沒有根據?聽麻平這樣講,吳望霞很是生氣了:街坊中有不少人不都是這樣傳的嗎?只是,此刻真要她拿出過硬的證據來,卻又做不到。
“好了,這事咱們別說了,行不行?”看著老媽這樣子,麻平皺起了眉頭,“褚蘭到底怎回事,與你我沒有關系。至於我和不和她在一起,也不是今天要討論的問題。”說著,端起桌子上吳望霞專用的茶杯,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向著門外走去。
“你又去哪?”吳望霞連忙問道。
“去紡織廠報到。”麻平不耐煩地回答道。
“記得回來吃中飯。”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吳望霞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自小到大,她一直覺得兒子極像自己,為此很是得意,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由是不免有點失落。
自兒子招工回城起,她就感覺到他動了春心,而且種種跡象表明,他的目標是江一貞的外甥女褚蘭。要在過去,這也沒有什麽不可以,可時下衙後街的居民都知道,這女孩子正被曲金柏糾纏著,誰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些什麽。不然,為什麽好多次招工她都會在體檢這道關被刷下來。
老媽對自己看上褚蘭這件事怎麽想,這在麻平是有思想準備的,畢竟衙後街已經有了一些關於這女孩子的議論。只是他沒有想到老媽的態度這樣堅決,更沒有想到褚蘭的行為確如街坊們所議論的那樣。
面對此種情況,應當如何辦呢?就此放棄?委實舍不得,而且真要如此,褚蘭會從此將他看扁;繼續追求?又覺得吃了虧,心裡委實窩囊得緊:莫非自己費盡力氣調回荔川,就是為著一個不知和別人睡了多少次的非處女?
麻平漫無目的地走著。就在他很是煩惱地行進到衙後街通向大馬路的巷道口時,一個人突然站在了他的面前。抬頭一看,是闕仁東。
“是你?”看著對方,麻平有點訝異了,“你不是分到雲峰地區了嗎?”
“是的。”闕仁東回答道。
“那——”麻平有所疑問了。
“我是特地為個人問題回來的。”闕仁東說道。
“是嗎?”麻平聽了,注意地看了對方一眼。不過,他覺得自己和對方歷來談不到一塊,尤其是這小子從來就是岑新銳的跟屁蟲,故此不打算和他聊什麽,便點點頭,抽身離去。
“等下。”可他沒有想到,闕仁東攔住了他。
“你有事和我說?”麻平有點奇怪了。在他的印象中,他和對方的關系從來是“道不同不相與謀的。”
“我就問你一件事。”闕仁東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說吧。”麻平耐著性子。
“你是不是在追褚蘭?”闕仁東卻不管他臉上是否露出了慍色,而是隻依照自己所想的問道。
“你從哪裡聽到的?”麻平很是訝異了,心想這消息傳得夠快的,連距荔川裡數百公裡之遙的他都知道了。
“這你不要管,隻說是不是這回事?”闕仁東一口截住了他。
“是又怎麽,不是又怎樣?”聽著這話,麻平有點來氣了,心想你還是真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太寬了吧。
看著麻平又像個鬥雞一樣習慣性地昂起了腦袋,闕仁東反倒笑了。直至看到對方一臉疑惑地注望著自己時,方收起笑容,平靜地說道:“告訴你,不獨你喜歡褚蘭,我也喜歡。只是我這人不願與人搞三角戀愛,又無法到褚蘭那裡去求證,故此只能先問問你。你如果在此之前已和她談到了這件事,她又沒有拒絕你,那我就不做第三者;如果你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跟她提起過,或者雖然提起過可她卻拒絕了你,那我肯定會向她表白。”
原來是這樣!聽闕仁東這樣說,麻平的心裡立地翻騰起來:看來自己的眼光並不差,如果褚蘭不值錢,闕仁東就不會對她有想法,要知道,他也是要身體有身體,要模樣有模樣,更何況現在還成了國家幹部,唯一不足的,就是和自己一樣出身不好,入黨當長篤定沒份。
“怎麽樣?”看他長時間不吱聲,闕仁東追問道。
“我當然向她說了,而且她也答應了我。”被逼不過,麻平咬著牙幫子說道。
是嗎?聞聽此言,闕仁東有所疑惑了,但看著對方非常肯定的樣子,只能表示相信。但他還是不太放心,故此想了想,說道:“聽我家裡人說,最近衙後街有些居民對褚蘭有些議論,說她如何如何,但我想對你說,不管他們說什麽,我們都要相信,她是個好女孩;即便她真有什麽事,那也不是她的錯。你我如果真愛她,就不能聽別人怎樣說,而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我知道。”聽著這話,麻平又有點不耐煩了,心想這事我還要你來教嗎?
看著麻平這神氣,闕仁東也有點不舒服了。但既然對方一口咬定已對褚蘭表白,而且褚蘭也接受了他,那就只能承認這一現實。
說實在的,對於麻平有意褚蘭,他是早就料到了的,他只是為褚蘭接受麻平感到可惜。在他看來,衙後街一道長大的小夥伴中,曲金柏固然是個混混,麻平也好不到哪裡去,而且比較前者,更有一些難以使人忍受的壞習慣。比如陰沉,又比如嫉妒,等等。褚蘭要跟了他,日後還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算了,不想了。看著麻平像挑戰一樣地看著自己,闕仁東勸慰著自己。他覺得自己身處數百公裡外的雲峰地區,做的又是修橋打洞的工作, 難得給女人一份安定,和褚蘭不談也罷,唯一希望的是麻平不要像曲金柏那樣。如果他對她也不好,那她就真慘了。只是,即便他靠不住,自己又能怎樣呢?
想到這裡,闕仁東覺得說的再多也無益,便向自家所在方向走去。
看著闕仁東遠去的背影,麻平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但也就在此時,他艱難地做出了一個決定:就在最近,以最堅決的姿態對褚蘭表明自己的愛意。至於地點,就選在梨園。自己要使她感覺到,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頗能寬容女人的男人的,哪怕她們婚前有過對象不是丈夫的性行為,而且流過產。
到時候她如果問到我為什麽會持具這種態度,我該怎樣說呢?麻平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對了,我就這樣對她說,你的流產,不過是好人被毒蛇咬了一口,我即便對此事在意,亦只會恨那條毒蛇,不會埋怨被咬的好人。在我心中,好人就是好人,再怎麽被侮辱,亦是純潔的。對她們,只能是倍加憐惜,決不能有絲毫怨尤和輕慢。
想到這裡,麻平突然覺得自己很高尚,並不是闕仁東那班人所說的那樣心地狹隘,見不得別人好,故此不由得為自己自豪起來。
只是他沒有想到,是人在世,但凡有令人興奮的想法時,一般都會形於言表,落入旁人的眼中。故此一旦當他為自己的想法得意的時候,邊上的人們便發現了,並很自然地用了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盡管這當中有不少人認識他,知道他就是那個不令人待見的吳望霞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