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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墨聽劍》第一十五章 緣不知所起
  無戲可看,狠賺好幾兩銀子的販瓜老爺子表現得相當失落,無奈扯嗓門大聲喊道:“不打了,都散了,自顧自家生意。你們這些個蠢貨,成天就惦記著看人家打架,你們如何不自己打上一架,不用吃飯還是怎地?”

  渡口上圍觀的三百多號人哄然大笑,啃著解渴西瓜一哄而散,各忙個活,沒那閑暇細究這場“不歡而散”的“狹路相逢”。小老百姓都尚且如此有覺悟,誰還敢說幽州“英雄地”的美譽隻是浪得虛名。

  孟思舟調度一艘稍大船隻,也不帶一名親隨家奴,與少官、趙顯揚、種樂、太師劍四人登船過江。離江中烏篷兩丈,稍微停擺船隻,少官[shàoguān]喊道:“姐姐,姐姐,我回來了。”得讓紅香有個準備,換了她那身濕漉漉的紅衫才好。

  稍時,傳來紅香話音:“上船吧。”

  穿了一身少官灰袍舊服的紅香英姿颯爽,不細看還以為是一位翩翩公子哥。她突然見到“仇敵”一同上船,登時慌神,滿目淒冷憤恨,淚花在眼眶中打轉,提起畫影刀握在手上,就待出鞘。這許多人她如何對付,不如一死了之。

  以免紅香心生誤會,其實已經誤會不淺,少官急忙跳進船艙,摟住紅香香肩,嬉皮笑臉的言道:“姐姐,你先別生氣,你先聽我說。”

  紅香泫然垂淚,嗤的哭出聲來。江湖險惡,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小子果然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想必那孟思舟與了他榮華富貴的信諾,沆瀣一氣上船擄她來了。

  泣不成聲的紅香掙扎想拔刀出鞘,可香肩被少官緊緊摟住,刀鞘被他捏合,如何動彈得了。邊淒然哭泣,邊起腳亂踢,結結實實的踢了少官好幾腳。

  女子氣頭上,不講理的時候,任你如何辯解,都屬徒勞無功,少官見紅香一腳踹向自己褲襠,本能松開扶她肩膀的一支手,翻掌握住她的秀腳:“姐姐,你可就我這麽一個弟弟啊,用不著拆我祠堂吧。”

  “哎呀!”一聲慘叫,腳背給紅香狠狠踩了一腳,疼得少官倒吸一口涼氣。

  這還了得,孟思舟和種樂情急撲通單膝跪地,抱拳齊聲勸阻:“姐姐,姐姐,你別打小官。”

  太師劍抱劍和聲相勸:“請紅香姑娘息怒。”

  趙顯揚立身輕笑,緩緩搖頭道:“紅香姑娘且住手。”

  畫影刀最終悍然出鞘,刀光一閃,烏篷頂立刻被掀去一大半,陽光穿透入艙,恍得人眼睛發花。少官向前搶過一步,旋身揚起雙指,禦氣憑空將畫影刀拽開,迅疾回旋著歸入鞘中:“姐姐人漂亮,脾氣可不小。”

  好好一艘烏篷船瞬間破出一個大窟窿,連紅香自己都驚呆了,她的武境修為遠沒有達到如此凌厲的地步,這招神來之筆,是她情急之下運內力激發出來的,與之前一刀開十步方圓如出一轍。

  船艙裡跪著的兩名“仇敵”,誠意十足,又是致歉又是替少官求情,生怕耽誤功夫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更是口若懸河的講訴之前的恩怨細枝末節。

  意識到自己剛才被少官輕撫秀肩,紅香懵了,那時的情景,觸動了她最脆弱的那根心弦,心裡撲通直跳,再次面如沐浴在雨露之中的花瓣,嬌豔至極。

  紅香眼眸中泛起一抹憐色,晶瑩剔透的淚珠不受控制的順臉頰潸然滑落,此時此刻,她清楚的告訴自己,以後再也不哭,要做一個有擔當的好姐姐。

  記得年幼時,體弱多病的弟弟經常圍著她轉,總是嚷著她給他買這買那,

買很多好吃的東西,買很多好玩的奇巧玩具;吃飯的時候,姐弟兩總是把最好吃的菜肴夾到對方碗中;弟弟總是一有空就讓她帶他去城外放風箏,總是說長大以後,保護姐姐的任務,他一人全擔了,一生一世都要保護姐姐……  歡聲笑語,點點滴滴如畫卷展開。

  家裡門堂高闊,在地方上算是富甲一方的豪紳,那些年月,姐弟兩衣食無憂,過得逍遙自在,完全不用去擔心和顧慮什麽。可惜好景不長,可憐的弟弟早早離世,兩位老人沒過幾年便也鬱鬱而終,獨剩她一人支撐起一個家。

  病榻上,那個隻有八歲的弟弟與大多男孩子一樣,一心憧憬著仗劍走天涯,向往著江湖的自由自在,輕輕扶著她的肩膀:“姐姐,我長大以後,要當個一劍平世間不平事的劍客,姐姐當俠女。不入幽州不算江湖好漢,姐姐以後一定要陪我去幽州看江湖。不過,姐姐人漂亮,脾氣可不小……”話未盡,小手從她肩上垂落。

  幽州,十多年以後的今日,她終於抽空到來,卻隻是她孤身一人,沒有她的弟弟。

  這是她最後聽到弟弟的話音,觸景生情,頓時止不住的淚流滿面,托著少官的面龐,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泣聲柔柔道:“小弟,姐姐有沒有把你打疼了?”

  少官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觸動,或許是同病相憐,順水人情道:“姐姐從小都舍不得打我,今日姐姐破例開打,看來小弟犯的錯大得要掀天了,還好姐姐沒拆我祠堂。”

  紅香端詳著少官有幾分女子相的俊俏面孔,怎麽看都看不夠,破涕為笑。

  見形勢好轉的孟思舟於心揣思:“這姐弟兩可真夠豪氣的,都動手開打了,畫影刀離小官頭皮僅有三寸險,若不是小官武功超凡,換做是我,如何躲得過去。”

  半跪於地的孟思舟和種樂站起身子,看著被畫影刀斬開的碩大窟窿,心驚肉跳。也不用少官引薦,本就前來致歉的趙顯揚等人逐一自我介紹了一番。

  落座喝茶相敘,紅香欠身對登船幾位原來的“仇敵”歉意萬分的施了個萬福

  胖子種樂不忘把這起誤會的來龍去脈複述了一遍,期間唾沫橫飛,各種添油加醋,惹得好不容易止住淚水的紅香又笑出了淚花。

  紅香回想一陣,言道:“自古隻有富人仗勢欺窮人,小女子還以為打死老漢的是公子,想不到公子是阻攔去的。當時小女子急於入城,所以沒來得及近前探視清楚,告官行事魯莽了,還望公子切莫怪罪。”

  “姐姐別一口一個公子的,我這公子不值錢。前些日子被小官狠狠收拾得人仰馬翻,灰頭土臉,鼻青臉腫,也不氣,姐姐就別道歉了,見外得很。”

  孟思舟將一隻西瓜遞到眼前:“姐姐,這是小官買來的西瓜,孝敬您的。姐姐刀法精妙,險些要了我的小命,虧得有師父在場。”

  太師劍名王青,身為孟府護院教頭,效力多年。當下領會孟大公子爺言下之意,抱拳道:“慶幸老夫武境修為尚淺,不入流的劍氣被紅官小兄弟攝了去,否則傷了紅香姑娘,罪過可是不小。”

  一盞茶過後,趙顯揚始終未說一句話,隻是溫雅笑容滿面,趁少官不注意,頻衝孟思舟使眼色,阻斷孟思舟有意無意表現出來惜才話頭。

  趙顯揚起身抱拳道:“紅官兄弟,紅香姑娘,趙府、孟府、種府的大門隨時為二位開啟。事已圓滿,這便告辭了。”

  少官笑道:“那我就不留諸位了,日落前,我得把我這烏篷修好。”其實枕星月入夢也未嘗不是一件愜意事。

  既已相識,分別何必遠送,相辭而去。

  上岸後,孟思舟問道:“顯揚,為何不讓我請紅官到府上做客卿,莫非有什麽不妥之處。”

  趙顯揚語重心長道:“他和紅香姑娘並非親姐弟,也不叫紅官,而是叫少官。依我看,少官絕非池中之物,何必讓他寄人籬下,有機會在渡口上照應他們一二便是。”

  種樂疑道:“顯揚,你從何得知他叫少官。”

  趙顯揚笑道:“茶幾上留有滲透紙背的乾涸墨漬,墨韻尚未擦去,落有一篇詩文,落款是少官二字,必是他真實姓名無疑了。他隱瞞姓氏,無非是想保紅香姑娘安危,別無他意。”

  孟思舟默默點頭,驚歎於趙顯揚的觀察入微,心有所感的言道:“其實他二人非親姐弟卻遠勝親姐弟。”

  四人乘馬,率親兵隨從撤離龍鱗渡口,回幽州城。

  少官看著通個大窟窿的烏篷頂發呆,心疼啊,這可是他花了兩個月時光,用上好的緞布染上最好的防樹脂顏料製成的,一刀下去,好幾兩銀子便打了水漂,虧本真是虧到家無片瓦遮頭了。

  對面,紅香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恨不得把他藏到心窩裡,憂傷的臉上又有一抹歡喜,仿佛是離家多年, 再次看到親人,心裡有太多的話想說,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看著眼前的少年,看不夠,一輩子都看不夠,隻要他在她眼前,便心滿意足。

  少官和紅香一同坐到船頭,靦腆笑了笑:“我真的像他嗎?”

  紅香猶豫了一下,仍是小心翼翼的並指輕撫在少官的眉毛上:“我弟弟叫紅令。第一眼開始,我就從你身上看到了他的縮影,一樣劍眉入鬢,一樣臉頰有酒窩,還有一對神采清澈的丹鳳雙眸,臉上陰柔卻不失英氣,他若不是體弱多病,活到現在大概跟你差不多一樣了。”

  少官何嘗不牽掛自己的親人,他從三歲起,印象裡就隻有爺爺的慈祥模樣,任何一個家人的音容相貌,他一無所知。

  看到眼前這位大自己四五歲的女子,這女子又如此掛念她離世多年的弟弟。少官非鐵石心腸,看在眼裡,感觸頗深,心裡不知不覺說了一聲:“有姐姐真好!”

  世間機緣,來時沒道理可言,情之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紅香如得再續前生緣,甜笑輕捏了捏少官的酒窩:“姐姐不走了,姐姐要看你行冠禮,小官有空帶姐姐登淮南茶樓,去了個心願,可好?”

  初次相識,卻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心中似乎與紅香有親情靈犀,少官喜道:“好啊。姐姐你看,岸邊那隻船殼是我和爺爺攢了三年的銀兩買下的,可以做出三閣樓船。爺爺走了,姐姐來了,姐姐幫我,可好?”

  紅香堅定點頭:“恩,好!”

  江風徐徐,萍水相逢的姐弟倆坐船頭,直到夕陽也過江,沉落西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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