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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墨聽劍》第一十六章 有人嫌命長
  少官[shàoguān]所謂的樓船,不管是規模和造工,都名不副實,隻是比原先這艘陳舊不堪的烏篷大了兩倍,倒是純杉木板裝配,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段時日裡,求賢若渴的趙顯揚也沒閑著,暗中出謀劃策,以各種理由頻繁光顧龍鱗渡口;種樂親力親為,調來半府護院幫襯;加上孟思舟自小耳濡目染,精通各式船舶製作工藝,因此這艘需耗時一旬才可完工的“樓船”三日便大功告成。

  樓船下江試航前,江岸許多固定船家商客前來道賀,討個“順風順水”的吉利彩頭,湊了些銀兩,張紅彩,燃炮竹,鬧出一番不小的喜慶氣氛。

  日落時分辭別路上,望著江中名義上的樓船,孟思舟百思不得其解,人生在世,無一不是爭名逐利。他家船隻大小三百余艘,送一艘像樣的觀景樓船與少官,籠絡其心又有何不可。

  趙顯揚不以為意,但凡大賢者,骨子裡都有股傲氣,直白施以功名利祿招攬,容易適得其反,甚至心生間隙而疏遠。倒不如將心比心,先試以以誠相待,小義最是能收買人心,待日後他有求於我,方可為我所用。

  胖子種樂人如其名,生性貪樂,懶得理會陽謀陰謀裡倒騰出來的“禦人術”,眯眼笑道:“小官年紀輕輕,卻一身不畏權勢的不屈傲骨,遠的不說,就他單槍匹馬揍我那次,沒說一句罵娘廢話,打了再講道理,夠霸氣。”

  樓船上姐弟倆歡喜展顏,真是一艘精致樓船,進艙映入眼簾的是略顯寬敞的船廳,繡墩、茶幾、餐具、火爐一應俱全,雖然簡陋些,卻像個家,溫馨的家。一條可兩人並行的過道直直往裡延伸,過道兩側各一間簡易臥格。最裡間稍大,三面可觀瀾江水景色的小扇窗欞精心布置過,是清秀女子閨房樣式。少官隆重介紹:“這間給姐姐住。”

  心思單純的紅香感觸深斂,輕撫少官劍眉,心滿意足道:“小官對姐姐真好,那三個小子也不錯,挺熱心腸的。”

  趁紅香欣喜於這間起居雅室,心下未注意,少官默默搖了搖頭,不說隻言半語,不去刻意捅破。不管眼前女子身份來歷如何,她眼神中最初那份真誠假不了,少官視她如血脈相連的親姐姐。

  況且他自己一無彪炳權勢,二非豪門高族,三非江湖成名人物,姐姐對他又會有何不良居心,即便真的有,無非是想借他之手安然遠離幽州是非地。這分心機和榮辱與共的幽州四大家族有天壤之別。

  於幽州而言,南邊有復國心切的羽朔舊朝狼子野心虎視眈眈,伺機策動南古十六族為伍,共謀江山,十年內必起烽煙,兵臨城下。趙家孟家氣數在幽州,離開了幽州,與廢黜的皇親國戚落魄為民無異,因此急於招兵買馬,以鞏固家族百世富貴基業。

  幽州四大家族掌舵人物,悉數浮出水面,其實少官對這些豪閥貴胄子孫品性了如指掌。況且早些年落檄先生便運籌帷幄,精心籌劃,首先掐準陸遠昭百歲壽辰這一千載難逢的時機,挑動淮南茶樓,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其余三家落入甕中自然水到渠成。近日與趙顯揚等人相識,隻不過是結果的延伸,是預料之內,也在情理之中。

  據少官了解,趙顯揚城府極深,若非唯才是舉,他不會輕易出手相助於人;孟思舟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察覺苗頭不對,他必先棄節舍義明哲保身;最值得信任的反而是不作為的胖子種樂,這小子重情重義,不知道少次為趙顯揚和孟思舟背黑鍋。

  時至今日,就只剩統領幽州江湖的勢力未曾現身了。

  姐弟倆回到船廳盤膝而坐,煮一壺馨香襲人的上好天香茶,品茶相敘,紅香欲吐露心聲,不過話才三言,便被心有靈犀的少官打斷:“在這世上,姐姐是小官唯一的親人。”

  曾告訴自己不再哭泣的紅香,嗤一聲泫然落淚,重重點頭,笑中帶淚,伸手一遍又一遍輕撫少官的劍眉。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原本打算隔日訪淮南茶樓,替紅香了卻一樁心願,怎料夜深人靜時橫生枝節,江面忽然有女子陰笑聲和嗚咽聲戚戚,令人毛骨悚然,借著一彎上弦月的皎潔陰光照耀,窗外紅影飄忽閃爍不絕,翩翩衣裳裙帶如旗迎風招展,宛如落水女鬼出沒,遊蕩戲笑人間。

  甜寐入夢的紅香驚得坐立而起,取了畫影刀,匆匆從裡間跑出來,只見船廳裡一盞風燈光亮通透,少官正氣定神閑斟茶自飲,手中編織著一隻草鞋,他似乎早已知曉有人今夜到訪,靜靜等候:“彩蝶飛升舞驚豔,把姐姐驚醒了,不如喝杯茶定定神。”

  紅香緩步走向前來,頹然坐定,輕聲問道:“小官應該知道姐姐是什麽人了。”

  少官抬頭看著紅香,手上熟練編織草鞋個不停:“畫影刀非凡俗兵器,第一眼見姐姐,就知道姐姐是什麽人了。”

  紅香心灰意冷道:“小弟,你快逃。”

  少官神情自若,伸指抹去紅香面頰上一滴淚珠,風輕雲淡言道:“紅令那小子有沒有說過,一生一世保護姐姐這樣的話?”

  紅香一怔,霎時愕然,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容分說,少官牽住她玉手,腳下迅若禦風疾行,紅香隻覺得騰雲駕霧,一個翩然翻身,便上到樓船頂:“彩蝶飛升無舞難得一見,欣賞欣賞。”

  少官把紅香拉低坐下,雙腳蕩在樓船外邊,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卷修長且韌性煊熟的烏拉草,嘴上銜了一截素色棉繩,含糊吐辭:“姐姐怕不怕?”

  因為少官剛才那句神來言語,讓紅香鬼使神差忘呼生死:“有小官在,姐姐什麽都不怕,要死一起死。”

  少官爽朗一笑,臉頰上迷人酒窩浮現,紅香看得如癡如醉:“涼薄世上,好不容易有個願意疼我的姐姐,我可舍不得早早就去體會生離死別。再說了,我編的草鞋工藝精巧,深受幽州崇古風氣嚴重的達官顯貴青睞,可不能失傳了。”

  不等紅香開口說話,少官鄭重其事道:“姐姐,你三十六路刀法之中,共有九處破綻,將來遇到高手,必死無疑。小官有一套劍意,可取長補短融入你刀法之中。稍時我出手,姐姐看好,切不可記劍招,領會劍意為上,三層劍意可助姐姐入二品武境。”

  紅香先是驚訝,而後轉為自然,將畫影刀遞到少官面前。

  少官輕輕推開畫影刀:“心中無刀,便不宜觸刀,一隻草鞋,一根棉繩足以。”

  不知為何,紅香對眼前這位相識不久的弟弟深信不疑,堅定點頭,靜坐不語。

  望向江中,煞白月色投映,流水潸潸,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有八位神秘莫測的人物緩緩向樓船圍攏,他們身著炫彩輕柔紗裙,雙腳貼在水面上順流漂行,不起波瀾,無聲無息。偶有幾位搖蕩數丈長飛袖飄升至半空,來回飛度頗有幾分天仙下凡的韻味,美輪美奐。

  再遠些,是十幾位挑著透朦朧紅韻燈籠的神秘人物,歌聲飄渺若即若離,舞姿輕柔嬌媚,江中好似一幅描繪仙娥江中歌舞嬉戲的水墨畫卷展開,虛實難辨。

  少官對深夜造訪的牛鬼蛇神喊話:“一幫裝神弄鬼的大老爺們,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江中神秘人物皆是男兒身,堂堂七尺男兒年齡最小不過二十,最大也絕不過而立之年,盡是女聲童音,身穿各色襯托婀娜身軀的輕紗女裝,濃妝豔抹,嘴唇描朱顏,雙耳戴環佩,動作遠比女子還要妖嬈百倍,體態柔媚近乎無骨。

  一襲白衫若雪,飄忽落在樓船上,大概想嚇唬嚇唬旁邊那位紅衫女子,一張煞白面孔從黑漆夜色中突出,紅香尚未看清,這張嚇人的面目恍然消逝,傳來衣裳拖地沙沙輕響聲,身體如同遊蛇一般鬼魅滑行,一顆人頭便愜意萬分的枕在了少官的大腿上。

  年輕男子淡青眼影眸子媚意起伏,猩紅舌頭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女聲童音道:“公子,你長得好生俊美,奴婢迫不及待想與你翻雲覆雨,共赴仙神。”

  明明害怕,紅香卻目不轉睛盯著眼前不速之客雌雄莫辯的恐怖面孔,不由自主挽住少官的胳膊。

  少官依舊編織著草鞋,低眉看了一眼大腿上這位神秘人物,嗤聲冷笑道:“我可沒有斷袖之癖,等你來生投胎做個名副其實的女子再說,不過先把心長好了,狼心狗肺一律無法消受。好了,趕緊投胎去吧。”

  粉黛妝點的男子嬌嗔道:“公子, 你好壞,害得奴婢心意綿纏,難以把持了。”遊爬起身,抱住少官的脖子,伸出濕噠噠的長舌,舌尖來來回回舔舐著少官的光頭,溫存弄情,自滿自娛,妖魅至極。

  看到這一幕,紅香全身瑟瑟發抖,所幸鎮定自若的少官衝她甜甜一笑,讓她猶如吃了一顆定心丸,緩緩閉目,眼不見為淨。既然少官傳授的是劍意,不必眼觀,心觀便可。

  身無絲毫陽剛氣的男子翹舌靠近,近在咫尺,少官微微仰開腦袋,調侃道:“舔到我長不出三千煩惱絲,到時候我同誰講理去。”

  “公子,你好討厭。”

  字字陰陽怪氣。

  一顆面目可憎的頭顱枕在少官懷中,一手悄然探向少官褲襠,就待得手,少官卻塞了一隻草鞋在他手上:“你們老祖宗還喂不飽你們這些惡鬼嗎?”

  面白如鬼的年輕男子嬌羞笑道:“老祖宗老了,天天玩味,也就膩得透心了,哪能像與你這般細皮嫩肉的公子欲仙欲死來得有滋味。公子,你真是太美了,奴婢都舍不得擰下你的頭顱。假如不幸真的有那麽一天,奴婢非肝腸寸斷,傷心欲絕不可。”

  少官淡然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入宮淨身的宦官大多是窮苦人家,隻為吃口飯,活下去。而你們反其道而行之,傷天害理,淪為第二等閹人,活該斷子絕孫。”

  有人嫌命長,天下武榜排行第二十九,妖神老祖南宮仙河。夏至,我親自送他老人家上路。

  今夜,我少官拿你們項上人頭,敬獻給老不死的南宮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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