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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墨聽劍》第二章 知墨小公爺
  所謂知其白,守其墨,為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可這位叫“知墨”的翩翩公子,言行舉止倨傲無禮,與他從警世經賦中借鑒來的儒雅名諱格格不入,見面第一句便是要人雙腳這樣的血腥言辭。

  陸遠昭聲名在外,地位尊崇,不知眼前這位錦衣玉帶的年輕人是年少輕狂,還是孤陋寡聞,亦或是有恃無恐。莫非他真的有意與陸遠昭為敵,欲血洗淮南茶樓不成。

  偏偏在座賓客之中,有那麽幾個特立獨行的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從外地慕名而來的陌生客人,不曾識得穆小公爺是何方神聖,招呼都不打,轉頭便倉皇欲逃。

  可落荒而逃者還沒跑出兩步,倏地一聲鏘然作響,劍影如同閃電一般掠過,便有三人應聲驟然倒地,捂著血濺尺許的腳踝慘叫不已,竟是被人以快劍挑斷了腳筋。

  天台雅苑賓客們見狀,不由得一片駭然異色。

  出劍之人一身素麻長袍,不惑之年的臉上滿是滄桑與冷漠。他的長劍早已在無人看清的情形下歸入鞘中,抬頭望向戲台,見那陸遠昭兀自不顧儀態哀嚎不絕,這副滑稽畫面,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他忍俊不禁嗤笑以對。

  在山高皇帝遠的燕雲地界,何人不曾聽聞穆小公爺行事驕橫跋扈,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當下誰都不再有所懷疑,哪敢輕視怠慢,慌忙拂去窘態,尋案幾坐定,老鼠見了貓那般瑟瑟發抖。

  穆小公爺慢條斯理的言道:“魏近臣,你下手未免過於殘忍,三位老人家已是遲暮之年,往後見有雙腳而不能行,難免傷感遺憾,恐怕要嗚呼涕零度余生了。”

  魏近臣善於察言觀色,主子言外之意分明是問責,何故隻挑斷他們腳筋,而不直接卸掉他們執意要走的雙腳,莫非本小公爺說得還不夠清楚。

  寥寥一句話,便讓忠心耿耿的魏近臣不禁眉頭緊蹙,身子略微一怔:“請小公爺責罰。”

  喜怒不顯於色的穆小公爺擺了擺手,以示作罷,轉而對戲台上誠惶誠恐的陸遠昭言道:“江湖中人退隱,稱為金盆洗手,不知文人收山,是否有名。”

  陸遠昭心下大駭,瞥了一眼說書高台,那裡一場生死之戰一觸即發。陸遠昭惴惴不安道:“回穆小公爺,我輩說書講奇聞,以‘文檄謝客’絕言退藏。”

  恰逢此際一輪盈月掠上遠處的重樓琉璃瓦格之巔,穆小公爺見月色皎潔如水,賞心悅目,心情大好,詩情畫意的言道:“文武雙客齊聚淮南茶樓,星月爭輝現於夜幕,趁此良辰美景,鬼書先生何不‘武鬥文說’,講一道文檄謝客。”

  早就料到這不可一世的年輕人會有如此打算,陸遠昭暗自叫苦不迭。此時的說書台已淪為刀劍無眼的殺場,再度登台,一個疏忽講錯地方,非被那兩位戾氣正盛的江湖豪客削去項上腦袋不可。

  陸遠昭地位同幽州州牧齊名,這話千真萬確,可眼前這位穆小公爺卻是連州府州牧以及封疆貴胄都百分之百忌憚的人物。只因他家中高堂不是尋常人物,乃是赫赫有名的穆文淵,那位據說唯他可保夏秦王朝江山永固的肱骨權臣。

  穆文淵戎馬一生,經歷過不計其數的殺伐戰場,如今位及當朝首輔,獲封鎮國公,他悟出一個於亂世中生存的道理,曾一度廣為流傳,令不知多少文武百官駭然:天下沒有毫無來由的敬重,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忠誠。打到對方心驚膽戰,殺到敵人魂飛魄散便對了,至於人家是心服還是口服,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

  身為穆文淵嫡子的穆知墨,從三歲起便跟隨父親厲兵秣馬,曾無數次同乘一騎南征北戰,對戰場上血肉模糊的死傷之狀習以為常,心中早已沒有了所謂的悲天憫人。

  他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把父親這段話糙理不糙的生存之道,發揮到淋漓盡致,去繁從簡而得精妙絕倫的“殺字訣”,並融匯進劍意之中:凡有不從者,殺之。

  最駭人聽聞的當屬嵇山一役,當年十歲之齡的穆知墨在外遊歷,僅僅因為看不順眼一位膏粱子弟的相貌,便親自率領百乘鐵騎,追殺百裡之距,最終踏進對方莊園,把莊園內的五百余人口屠戮殆盡。

  凶神惡煞之舉還不僅限於此,為了泄憤,他命手下斬下死者的頭顱,懸掛到城頭上,又放了一把火,焚燒築為京觀的無首屍身,焦臭味百裡之外也聞得見。

  據說那場大火燒了月余之久,把整座土木豪華的莊園燒成了灰燼,燒成了一片每逢子夜時分便有鬼哭聲淒厲的荒涼廢墟,從此無人再登風景怡人的嵇山遊覽。

  事後這位功高蓋主的鎮國首輔穆文淵出面調停,上上下下都打點妥當,州畿官府非但不予追究過問,還美其名曰剿殺叛軍功不可沒,當以嘉獎。這起彌天大罪也就不了了之,自此穆小公爺一鳴驚人天下知,名號威震燕雲,名動天下江湖。

  由此可見,穆知墨此番造訪淮南茶樓自然是有恃無恐,至今還從未聽聞有人忤逆他一句話,那些不經意間魯莽衝撞者,最輕的下場,恐怕跟現在被挑斷腳筋,疼得昏死躺在地上的三位老人家相差無幾。

  至於當下仗劍站於高處的那位賊眉鼠眼的劍客,不知是哪裡得罪了穆小公爺,被追殺得慌不擇路,跳上了陸遠昭的說書台。他大概想借淮南茶樓威名躲避風頭,不料對方勢力更勝一籌,偷雞不成蝕把米,算是把自己給徹底栽進了死胡同裡,插翅難飛了。

  穆知墨輕蔑的盯著陸遠昭,卻對那名劍客說話:“姓余的,給你兩條路走:一是從淮南茶樓跳下去;二是殺了我那不中用的手下,你自己選吧。”

  那余姓劍客呼呼的喘著氣,神色驚慌:“在下初至幽州寶地,有眼無珠冒犯了穆小公爺,望乞放過小人性命。”

  習慣性摩挲劍鞘的穆知墨何等冷酷,豈容他多說一句廢話:“那你就是選擇打了,好。”轉聲另對陸遠昭冷冰冰的言道:“鬼書先生,請上台武鬥文說,文檄謝客吧。”

  穆知墨話音一落,高台上他那位身姿飄逸的扈從便揮刀出招,斜劈向那名來不及辯駁的余姓劍客。雙方打得異常劇烈,兩側景觀牌坊上的琉璃瓦當被刀劍擊成碎片,如雨般掉落不絕。

  天台雅苑內的賓客都是湊熱鬧不嫌事大的好事之徒,何況眼前是江湖中人打架鬥狠,平生難得一見。他們看得起勁,還不忘火上澆油,只等鬼書先生上台,來一回現場武鬥文說,想必能成就一段美談。

  陸遠昭登時慌神,突然啊的一聲大叫,從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可把簇擁在旁的家眷和小徒們嚇了一大跳。陸遠昭惺惺作態:“老夫剛才從台上摔下來,傷了髒腑,氣機調和失律,說書無功,砸了招牌是小事,可壞了穆小公爺的雅興,便是天大的罪過了。”

  這位百歲老人果然見面不如聞名,他分明是駭於形勢凶險危厄,便自嚼舌筋吐出鮮血,佯裝重傷。

  他這欺詐伎倆,瞞過了在座賓客以及家眷們的眼睛,可在穆知墨和一眾習武銳目的扈從面前,就顯得拙劣不堪了,反倒讓他那欺軟怕硬的嘴臉暴露無遺。

  穆知墨右側那位滿臉絡腮胡的祁豐年是個粗魯漢子,他等得焦躁不耐煩了:“死鬼老頭,挺能裝腔作勢,若是台上兩位打完,你還未登台開講,老子就單刀蕩平淮南茶樓。”

  陸遠昭險些嗚呼哀哉,與一眾不孝徒兒們你推我搡,吵得不可開交,亂成了一鍋粥。

  穆知墨冷瞥了那冒失的扈從一眼,面露不悅之色:“祁豐年,你是在替本小公爺發號施令嗎。”

  粗狂漢子祁豐年不以為然,更不顧尊卑,端起穆知墨面前的杯盞,咕隆飲盡杯中茶水,抹著嘴憨笑道:“生逢亂世,便是圖個‘殺服’二字,今日有小公爺親自坐鎮,還不許我狐假虎威,威風他娘一回。”

  穆知墨隻默默搖頭, 無可奈何道:“還我杯子。”這一幕很微妙,與他傳說中冷血無情的做派極不相符。

  祁豐年將茶杯置回穆知墨面前,按著懸腰刀柄,衝高台上與敵對戰的那位俊逸同伴喊道:“我呸,虧你牧野自恃小公爺手下第一高手,那余姓雜家小子隻不過武境略成,你竟然百招還取不了他性命,又再不務正業玩貓捉老鼠的無良把戲。得了,你若是不行讓我來,老子手起刀落,保管取他首級獻於小公爺面前。”

  那牧野有“儒劍”之名,善於觀劍悟道,為己所用,對戰時不求一擊即殺,必是摸熟對方八九層劍意,方會使出殺招取敵性命,想必那余姓劍客的劍招頗有精妙之處,是以他每次出手都留有余地,以便稍再觀摩。

  聽祁豐年一通胡說八道,一身束裝黑衣的儒劍牧野悻悻回罵了一句:“手下敗將,何足言勇。”

  穆知墨不去留意台上對打的二人,隻使個眼色,把守在戲台兩端的兩名扈從便提步上前,揪住陸遠昭的衣領,提了起來,其中一人怒目圓瞪:“莫非還要我家小公爺說第二遍不成。”

  陸遠昭栗栗危懼,不知所措的對小徒們言道:“誰代為師上台說書,便賜名於誰,往後幽州各茶樓酒肆分店,可任挑其一,入主為副掌櫃。”

  相較於名利而言,還是性命最為緊要,淮南茶樓一乾人等,誰都不願甘冒其險,代替這位老奸巨猾的說書匠人上台演說。

  他們的目光卻出奇的一致,望向牌坊式屏風底下的小夥計,那位剛才被陸遠昭一腳給從說書台上踹下來的懵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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