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拉薩,天氣陰晴不定,依然很冷。
八廓街的街上,天還沒亮時就響起了磕長頭時木板擦過青石板的聲音,藏香的味道從大昭寺飄了過來,小北一夜未眠,今天浩峰律師事務所鄭小東、姚盈,盧雨丞都會飛抵拉薩,雨前和扎西也一起來了。
扎西睡得很香,但乾脆起了床,輕手輕腳漱洗完畢後悄悄出了門。天微微的明,天上的雲壓的很低,光線陰晴不定,整個八廓街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煙氣中,偶爾幾聲“叮叮鐺鐺”的銅鈴聲會在靜寂而神秘的清晨裡傳出很遠,悠悠然,像是要喚醒還在沉睡中的信徒們。
這是他第二次跟著朝拜的人流往前走,身體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在每一個轉經輪和金剛柱,人流都會自然的分流,然後又匯聚,像大江奔流,又像是細流澤國。小北就這樣跟著人群走著想著,之前他也無法理解生命在這日複一日的朝拜中到底意義何在,但他現在慢慢在明白,人總時要有所寄托的,或寄於錢,或寄於人,或寄於佛……
順時針圍著大昭寺走一圈大概需要二十分鍾,如果磕長頭的朝聖者大概需要兩小時,中間有一條用五條大塊灰石塊鋪的,寬約兩米的石板路,是專門留給磕長頭的朝聖者的。多數磕長頭的朝聖者會在幾座焚香塔那裡休息一會,不停有人向焚香塔敬奉著藏香和酥油,焚香塔的火旺得一陣陣衝出塔口,青色的煙衝天而去,然後在五六米高處開始彌散開來。陽光開始透出厚厚的雲層,朝聖者的身影在彌散的煙霧中時隱時現,斑駁起伏,風起時,青煙流轉,誦經聲此起彼伏,宛如仙境。這個時刻,幾乎每一個人都會被某種力量感染,身臨其境並為之肅然起敬。
夏曉苒車禍去世在小北的心裡激起了極大的震動,他的心裡一直有著疑問,夏曉苒到底是車禍還是事出有因?從姚盈和他的電話中他隱隱感覺到,姚盈應該是知道些什麽。還有,她那來這麽多錢的?為什麽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難道是夏曉苒早就計劃好的?實在是想不下去了,還是等鄭小東、姚盈他們到了再說吧,盧雨丞應該也會知道些情況。
想到盧雨丞,她就想到了程雨前,這幾天程雨前的變化也很大,人突然變得開朗了很多,雖說以前她一直很開朗,但現在明顯感覺是發自內心的,等了三年的短信有了回復,足以讓她寬慰,讓她感受到老天的公平,熬了三年,也等了三年,能又走到一起也是不易,他真心為他們而高興。夏曉苒的死也促成了兩人的複合,生死之外無大事,原來那些當時看起來比天還大的矛盾,現在都不覺得是個事了,過去了就過去了。
一想到生死之外無大事,小北想起自已也算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那次要不是扎西,還真不好說能活到今天,這樣想想也就罷了,心裡也沒什麽覺得失落了。這兩天他突別的想念沐秋,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但他覺得她應該很忙,創智工業互聯科技有限公司已經是3D打印領域的龍頭企業了,經常會在新聞上看到相關報道,聽說快要上市了,恐怕沐秋現在連想起他的時間都沒有,應該用不了多久,他在她的記憶中會越來越淡。
他順著這樣的思路想了下去,他估計,過不了多久,沐秋應該會和邱晗結婚,退一萬步,她即便不和邱晗結婚,或是一輩子不結婚,恐怕也不會答應到桑珠村這個地方來陪他乾一番所有人都覺得不太符合現實的一樁苦差事。他在心裡又設想了一種可能,如果沐秋要他回去怎麽辦?他是選擇回去還繼續完成夏曉苒交給他未竟的事呢?這事倒是讓他頭疼不已,還好,他覺得他還有好多時間來想這個問題。
回到酒店已是近中午時分,扎西和雨前剛吃完早飯,都到他房間來了。拉薩因為高緯度的緣故,早上10點後,街上的店才開始營業。下午從西安飛拉薩的航班只有一班,現在已經起飛,12點半左右飛抵貢嘎機場,因為隻此一班航班,鄭小東姚盈和盧雨丞肯定是同一趟班機抵達。民航班車的停靠點就在他們酒店旁邊,酒店信息也給都發給了他們,他們只在在酒店裡等著就是。程雨前看看手表,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們就應該到了。
扎西是第一次來拉薩,今天早上他起得早,沒帶扎西去大昭寺,他心裡有點愧疚。知道要來拉薩扎西全家都跪在釋迦牟尼佛像面前一直到半夜,去拉薩的路上扎西說,全家人知道他要來拉薩,能到布達拉宮和大昭寺去磕頭是幾世修來的福氣,阿爸和阿媽特別的激動,阿媽讓他看到酥油燈就記得添油,他拍拍背包,阿爸阿媽我灌了滿滿一瓶酥油,你們放心,然後就憨憨的笑。
扎西昨天晚上就特別的開心,他還從來沒有住過這麽好的房間,其實這只不過是一間很普通的快捷酒店,但在扎西心裡如藏王的宮殿一般奢華,小北耐心的教扎西使用酒店裡的用具,從洗漱設施到抽水馬桶,房間裡白色的床單扎西舍不得睡,一直說,弄髒了太可惜,衛生間的毛巾和手紙都舍不得用,小北拿下來給他,他又疊好了放回去。扎西的好奇和純樸讓小北更加堅定了支教的決心和意志。
吃了午飯扎西看電視小北在床上躺著,躺了一會竟睡著了,開門聲吵醒了他,是扎西從外面進來,竟已是傍晚時分了。
“哥,你醒了?”
“我睡這麽久?”小北看看手表,已經快5點了。
“他們都還在睡呢,一下飛機幾個人都有點反應,估計現在還沒醒,我去看看。”
“讓他們先再休息一會。”小北叫住了扎西。
“扎西,走,我們去找你雨前姐。”小北掀了被子下了床。
敲了好一會門,看來雨前不在房間,正想回房,隔壁房間門開了,雨前走出來。看見小北,臉微微一紅。
“雨丞醒了?他沒睡,我們聊了很久。”正說著,盧雨丞也跑了出來。
“快來快來,好久不見了。”盧雨丞還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於是小北和扎西一起進了盧雨丞的房間。盧雨丞告訴小北,車禍現場車上另外三個人是市交通局局長周建軒、匯融銀行李家文和上海超然鋼鐵有限公司董事長於文競。
“這……”小北滿臉驚諤。
“現在東城市都炸了鍋,環城項目暫停了,車禍本身已經足夠轟動了,現在交通局、銀行、環城項目總包商糾纏在一起,省裡的工作組都進場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大事情。”盧雨丞點了支煙。
“快點滅了。”雨前在旁邊嘀咕了幾句。
“對對對,這裡是高原,缺氧。”盧雨丞笑了笑,回頭對雨前說:“聽你的。”
小北剛想調侃他們兩句,手機響了,一看是姚盈的,他告訴姚盈在盧雨丞的房間,又說了幾個好的好的就掛了電話。鄭律師和姚律師五分鍾後到這裡來。“雨前,你帶扎西出去轉轉吧,他來拉薩到現在還沒出過門呢。”
“好嘞,扎西,姐帶你出去走走,想去那裡?”
看著雨前和扎起一前一後的走出了房間,盧雨丞問道:“要單獨談?”
“嗯,是的,就我們四人。”
“看來夏曉苒早已規劃好了。”盧雨丞把剛才掐滅的煙又點著了,吐了一口煙說:“現在想想很對不起她,她去匯融銀行的事,我一直不理解,一直冷著她,現在真後悔。她是受罪了,哎,但現在說啥都晚了。”
“是啊,晚了。”
門口響起兩聲輕輕的敲門身,鄭小東和姚盈走了進來,姚律師明顯的有高原反應,臉色很不好,嘴唇青紫,姚盈還行,看不出有什麽不適的樣子。第一次見面,按照姚盈的意思,幾方都出具了身份證明,鄭律師和姚盈出具了香港浩東律師事務所的營業執照、個人身份證明、律師證及夏曉苒和浩東律師事務所簽定的委托合同,之後,姚盈根據夏曉苒所提供的信息,核實了小北和盧雨丞的身份,這個過程花了十幾分鍾時間,非常的細致。這期間,盧雨丞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熱水,鄭小東有明顯的不適,不停的喝著水。
很抱歉,確認了我們當事人死亡的消息,我們也很悲痛。姚盈核完兩人身份後說道。接著姚盈拿出一個文件夾,說道:“這是當事人夏小姐生前委托我們成立的信托基金的所有法律文件,基金管理金額2000萬港幣,由夏小姐一人出資,任小北先生和盧雨丞先生分別為第一委托管理人和第二委托管理人,該基金的用途只能投向西藏地區的教育,我們事務所將對每一筆支用進行審核,只要發現有任何不符合基金協議要求的款項,我們將會拒絕付款,如果發現某些觸發更換管理人的條件,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對任小北說,任先生您需要仔細閱許基金協議條款。如果觸發了更換條款,第二委托管理人將替代行權,她說到這裡時又停頓了一下,看到盧雨丞微微點了點頭後才說,如果沒有什麽問題,請兩位在協議上簽字。任小北先簽,然後是盧雨丞,最後是鄭小東。三人都簽好字後,姚盈告訴兩人,晚上會把相關協議的複印件送至房間。
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鄭小東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太可惜”,鄭小東告訴兩人夏曉苒委托他們設立信托基金的整個過程,他和任盈意識到了夏曉苒有交代後事的可能,他也作出了努力,希望給予夏曉苒以幫助,但是被夏曉苒婉拒了,在香港,這種離世前設立基金的方式並不少見,出於職業道德,他並不能過多去打探當事人的事情,而是要確保基金在之後的運營過程符合當事人的初衷。
扼腕歎惜的同時,盧雨丞也把夏曉苒去世的事告訴了鄭小東,他的擔憂就是夏曉苒所設立的信托基金會不會受到外部影響,他和小北都知道夏曉苒不可能有這麽多錢,那這些錢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其他人的。
“在香港,隻講證據,我隻對我的當事人負責,她的錢我們查過,來源合法,所以我們認為無影響。”鄭小東聳聳肩笑著說。
“我和姚盈明天就打算回香港了,我希望在這片土地上越來越多的學校被任先生和盧先生兩位建起來,這是夏小姐的願望,你們能做到嗎?”
“鄭先生您放心,我們將用我畢生的心力來完成,也謝謝您。”
“任先生、盧先生這裡有兩封信,是夏小姐讓我轉交二位的。”任盈從公文包裡拿出兩份牛皮信封分別遞給了小北和雨丞。
雨丞:
你好!
看到這封信時,真的舍不得離開你,我應該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雖然舍不得,但是確實也沒有什麽值得我再留戀的了。
盧雨丞,我真的很想狠狠的抽你一頓,要多重就有多重,讓你知道這一世我多愛你,多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心裡知道,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的幸運。
我是一個活在愛情幻想中的人,脫離了生活的本質,讓我一次一次的在幻想中失去現實,錯過回歸真實的生活。但我改不了,所以才有今天所付出的代價。我又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我一次次因為虛榮而放棄自己,我想過,或許只是緣於一種無奈,一種對自己的報復,我快30歲了,我的青春時光快要耗盡了。不要為我難過,我只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上一覺。
雨丞,你還記得那一次我奪門而去,還罵你是個混蛋嗎?我一直很內疚,你一點都不混蛋,你是個會疼人的好男人,我向你道歉了。
雨丞,是我的心意一直在搖擺,是我辜負了你。如果我能多多關心你體貼你,也許我們真的可以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生一群孩子,每天我為你做飯,洗衣、鋪床,幸福的過完這一輩子。
我心裡有恨,我恨那些我真心相待,真心喜歡卻把我推進無底深淵的人,他們給我打開了一扇看到這個世界最醜?的窗戶,讓我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惡魔常常會扮成天使來蠱惑人。你如果看到了這封信時,我已帶走了這幾個惡魔,讓他們永沉地獄。
雨丞,我的愛人,這一生我就不陪你走了,看不到你白發蒼蒼兒孫滿堂雖然遺憾,但我希望前前能看到,她所承受的,如今日之我感同身受,你能明白我的話吧。你一定要愛她,疼她,讓她的余生溫曖,這算是我的一點寄托。
雨丞,我再無所托,掛念的就是在西藏建校的事,你要幫小北,也是幫我,算是我求你了,我愛你。
我這就走了,真的要永別了。
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想念我,只要你們心中有我,我就還活著……
夏曉苒絕筆
小北:
你好!
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你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我知道,當你接到通知成為基金管理人時你一定很驚訝,而後會承受到極大的壓力,而我也很抱歉,把如此沉重的一個包袱撒手甩給了你。
回想過往,這是我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每每想到有一天,在西邊的高原上,一座座學校被建起來了,孩子們快樂的讀書、寫字、跑步、遊戲時, 我就會開心的笑,小北,你能感受到嗎?
我還想到了站在講台上給孩子們上課的樣子,小北,你有沒有對著鏡子練一練,你行不行啊?一想到這些,我的心裡就會被滿滿的幸福感包圍,我就會想活下來看著這一切,可是我別無選擇。
別舍不得花錢,要給孩子們請優秀的老師,好嗎?
這段時間我看了很多宗教書籍,慢慢的我的心安寧了,慢慢的不覺得死亡有多可怕,讓我唯一擔憂的是我會不會去地獄?小北,你還記得以前有一個漫畫講天堂和地獄的區別嗎?那個漫畫說,在天堂和地獄都有著吃不盡的美食和一把長得無法自己吃的杓,天堂裡的人活的開心是因為彼此喂著對方,而地獄裡的人受餓是因為自己拿著杓卻永遠吃不到自己的嘴裡。這個漫畫故事,讓我對我死後能在天堂裡無憂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信心。
小北,我進藏時聽一位藏族小夥子說起過桑珠村,傳說這個村子是天神留下來守護聖山的神族,經過千萬年,這裡還居住著幾十戶人家。冥冥之中有因果,所以我要感謝你,讓我可以有機會懺悔並洗刷我的靈魂,讓我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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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為我的離開難過,總是要離別的。
最後,祝願你能和沐秋在一起,永不分開白首到老。
夏曉苒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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