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維拉德緩步向外走去,火焰在他的背後升騰而起,攀附上任何能被燃燒的物質,從木製的屋梁到褐布斜覆的門簾,從腐爛的食物到廢舊垃圾築成的矮牆。
在人們的驚呼聲與流浪狗的哀吠聲中,火焰迅速連結成片,以一種更迅猛的勢頭擴散開來,遠遠望上去,仿佛是夕陽提前墜灑在此處。
維拉德本來是準備直奔君臨而去的,但是大漢最後的話語讓他改了主意。
今天並不是什麽平凡而普通的一天,而是小公主彌賽離開君臨的日子。
如果自己想見到喬佛裡?拜拉席恩,此刻趕去港口是最好的選擇。
【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盡頭之後又過了許久,在大火中驚慌失措的人群才在幾個身強力壯的中年漢子的呼喝下漸漸平息,停止了互相踩塌擁擠,開始試圖撲滅火勢,挽救他們最後的破簷殘牆。
在接近爛泥街的不遠處,維拉德瞧見了第一具屍體,橫躺在街邊,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一群黃綠色眼睛的卷毛野狗正圍著他撕咬,一地紅色的鮮血表明著這個人似乎剛死去沒多久。
維拉德繼續朝前走,他的速度還挺快的,赤著腳在這樣的路面上行走並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快點,他可能就要更改計劃了。
前面的人聲順著風兒飄來,漸漸變得嘈雜,維拉德隱隱能聽到惡毒地詛咒和驚聲痛呼,還有一些快意的咒罵和痛苦地慘叫交織在一起。
“雜種!”
“雜種!禽獸!”
“婊子!”,“亂倫!”
“我們要麵包,雜種!”
他加快了腳步,轉過一個彎,十幾個衣衫襤褸、目露凶光的平民站在不遠處,不過並沒有注意到他,而是死死地盯著伊耿高丘上那一抹紅色的圓頂。
“麵包!”
人群中幾千個聲音合而為一,他們也用力的喊著,仿佛要耗乾自己肺中的最後一點氣息才肯罷休。
維拉德想要繞開眼見這群人,從相對側面一點的地方擠過去。
不過,一身白袍,金發碧眼的他還是太過現眼了,就像是深夜的螢火,遠海的明燈。很快,最靠後面的幾個人就看到了他。
這其中也有一部分跳蚤窩失火的功勞,隨著跳蚤窩蔓延的火勢,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中的大多數的家都在跳蚤窩中,如今著火了,自然是牽動心神。
“著火了!”
有人開始指著跳蚤窩的方向驚呼。
“我的家!天哪!”
有的人頹然抱著頭不知所措。
“都怪這些人,都是他們,偷走了我們的麵包,又毀去了我們的家。”
一個滿臉胡須,瘦骨嶙峋,破衣爛裳的男人突然指著維拉德大聲說道,然後一馬當先朝維拉德撲了過來,似乎想要把他扯碎撕爛。其他幾個人也紛紛大叫一聲撲了過來,憤怒、恐懼與憎恨,種種情緒在他們的眼神中交織,但最後都化作了面無表情的死寂。
“說真的,我本可以為你們帶來信仰,成為你們的神。”
維拉德歎了一口氣,他想起了星期五給他的任務――布道。
“不過現在看來,死亡才是唯一的真神。”
他微一側身,將直愣愣撲過來的第一個人讓過去,五指指尖再度泛起赤紅之色,烈焰鍍上了他好看的指甲,隨後維拉德右手五指成鉤,如鷹隼俯探,一伸手就扣住了男人的咽喉。
接著左手拽住男人的一隻手,將之反剪在他背後,單腳一絆,男人再也無法站穩,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癱在維拉德和後面幾個暴民之間動彈不得。
這當然不能阻止其他人的步伐,反而隻能激發他們心中的凶狠。因為他們之間並無情誼可言。
但是,這一次,和以往的事情並不同。
衝上來的暴民愣住了,因為他們面前發生的事情,超出了他們過往的認知。
維拉德的右手整個變成了赤紅色,散發著驚人的高溫,仿佛流淌的岩漿,空氣被灼熱,光線在他們面前扭曲。他扣緊了男人的咽喉,五指就這樣緩緩地、緩緩地嵌進去,烤肉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
男人的臉龐因為難以承受地痛苦而變得猙獰,他雙眼上翻,口中發出“咕咕”的含混不清的叫聲,像是一頭正在受刑的豬。
這恐怖的景象足以令任何一個生者感到畏懼。
“魔鬼!”
“我無意與你們為敵,讓開道路,或者……”
“死。”
隨著維拉德話音落下,他的五指完全捏穿了男人的整個兒喉嚨,由於過高的溫度,竟沒有一滴鮮血流出。維拉德松開手,男人的雙眼早已沒有任何神光,他的頭顱低下,整個身體向前倒去。
“砰”地一聲,塵土飛揚。
他再也沒了聲息的軀體就這樣橫亙於維拉德和暴民之間,幾條在不遠處逡巡的野狗也不顧及喧雜混亂的人群,在屍體倒下的一瞬間,就像是閃電一般衝了上來,在他溫熱的肉體上大快朵頤。
……
暴民側開了身子,為維拉德讓出了一條路, 不遠處凡是見到這一幕的人都在他行走的道路上默默讓開,如同摩西分開紅海,人潮在他身旁退卻。
維拉德向遠處望去,此時他已經能瞧見國王的隊伍和人群最混亂的地帶了。
明盔亮甲的騎士在人群中策馬飛奔,鋒利的長劍不停地揮舞,仿佛是在進行這世界上最艱難的戰鬥,如同切乳酪一樣切開一個又一個平民的身體,血漿與斷肢飛舞,他卻沒有絲毫釋縛的感覺。
平民的數量太多了。
“咻!”
一塊凹凸的石頭劃開空氣,騎士急忙歪頭閃躲,石頭貼著他的耳朵飛過,堪堪避開。但是還沒等他喘口氣,就又有一顆爛白菜朝他飛了過來,狠狠地擊中了他的頭盔露出眼睛的部分。
裹挾的沙土讓他的步伐微微一滯,馬兒也短暫地失去了控制。
就是這一瞬間,幾顆石頭混合著雞蛋再度襲來。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拽住了他的靴子,緊接著,更多的手攀了上來。
“不!”
他在心中瘋狂地喊道。
在他的左側,三名金袍衛士被洶湧的人潮擠倒,接著人群踩著軀體,湧向前來。
終於,他從馬鞍上被拽了下來。
一張萎黃色的枯瘦臉龐出現在他眼前。
“滾!”
他大吼了一聲,手中的寶劍用力斬去,濃稠地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下的袖子。這張臉不見了,但這並不是終點,又一張相似的臉龐在他出現在他的面前,帶著同樣的恨意與饑餓。
一張接著一張,死神有很多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