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會第二天,會內形勢變化了好多。
武青余腰酸背痛,只能忍痛離開球場。
他不下場,李道衝自然也不會去了,跟他一起坐在高處扯淡聊天。
談話中,李道衝非常小心,除了武紅昭武湮和張檢徽一方,沒人知道自己是呂洞賓的弟子,是以他在聊天中改了說話模式,用“回長安”代替“去長安”,讓人家摸不清路數,神秘就完事了。
武紅昭上午的時候的露了一次面,只是為了跟李道衝告別,“我這次進洛陽,就是因為杜、康二位想私下裡見你,現在人也見了,我也就走了。”
“這就回長安了?”
“不是,要去莊園上與祖母會合,之後才回長安。”武紅昭認真道:“你到長安之後,還是與張檢徽在一起嗎?”
“不了,哪能總麻煩人家。”
“我想也是。”武紅昭微微笑笑:“呂真人一向在莫仙觀掛單,想來你也會住那兒吧。”
李道衝不想把話說的不清不楚,所以直接道:“宋國公家傳承細致,想必不會出現青黃不接的情況,也就不用我做什麽了。”
武紅昭微微錯愕,有些意外,很快就明白了話裡的意思,很不好意思,“你都知道了啊。”
“唔……”李道衝不想說話太衝,降了個音調,“聽聞長安出現了這般勇猛的年輕射手,我當然要打聽一番了。”
武紅昭歉然道:“非是我有意隱瞞,你若受邀製科,將會直接面對李鴉兒,此人實力高絕,官家又有意將他捧為天下第一勇士,風頭極勁,這麽強大的對手,我覺得不該由我邀請,我是做不了主的,一旦這邊跟你提了,到了長安事情又黃了,反而更加傷感情,所以才想等等再說。”
果然是鹹通帝贏了,年齡放寬到李克用可以上場,李道衝乾脆道:“我也跟姑娘說明了,製科考試一事,我無能為力。”
“好的好的。”
李道衝看武紅昭很無所謂,感覺受到了鄙視,大聲強調道:“我說,宋國公府上的事情,我無能為了。”
“我聽到了啊。”武紅昭抿嘴笑著:“昨天沒對你說是我不對,你不要生氣了,至於製科一事,別急著拒絕,這是到長安才回答的事。”
李道衝搖頭堅定,“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松口的。”
“哎呀,都說了別急著這麽說。”武紅昭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你有沒有想過,這次考試是武舉的裡子製科的皮,一旦奪魁,那就是文武雙科狀元,一場考試,倆個狀元,自古以來沒人能達到的成就,就一點都不動心?”
你不要再誘惑我辣!!李道衝感覺自己要趕快離開這個人。
武紅昭繼續道:“不過你現在也不用尋思,這是到了長安才會考慮的是事,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水平怎麽樣呢,要是張承唯在吹牛,你想去都去不成。”
李道衝不會在這裡爭辯,“那便將來再說,不過我有言在先,我去長安,也是去找人的,沒準等你回去的時候,我已經是別人的人了。”
武紅昭傲嬌的哼了一聲,“你是誰的人都無所謂,在長安只要我們開口,誰都會給分面子。”
“死惡霸……”李道衝嘟囔著。
武紅昭不以為意,“那便長安再見了。”
李道衝擺擺手,意興闌珊,待武紅昭走出去了幾步,突然又開口把她喚住。
武紅昭回身道:“還有事??”
李道衝擰著眉頭想了好久,“肯定是有事,但是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便長安再說。”武紅昭不再停留,揮手告別。
回去的路上,李道衝苦苦思索,遠遠的看到趙亦賢在玩投壺,猛然想起來了,“我的金蛇沒還我呢!!!”
牡丹會之後,李道衝的洛陽之行進入到了平穩的旅遊階段。
張承唯走親朋時,李道衝與慕家兄妹一起,走過洛陽所有的景致,好吃的東西也吃了一遍。
四月末,慕家兄妹先一步離開,送走了二人,李道衝三人徹底宅在了客棧,五月初張承唯來招呼,“過了節就走。”
一個多月的分別,李道衝感覺自己和張家已經有了陌生感,這種距離讓他又欣喜又難過,欣喜自是到了長安之後,他不想在身上有過多張檢徽的印記,難過則是他很擔心這會影響他與張承唯的關系,畢竟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朋友不算李霆也就只有張承唯了。
端午當天,李道衝三人出了客棧,準備在離開搓一頓。
這段時間過來,李霆對洛陽也算是很了解了,很快就找了個性價比很高的飯館,性價比高意味著熱鬧,三人中午到店時已經基本客滿,邊邊角角位置好的地方都沒地了,三人只能坐在二樓中間的一張台子上,既看不到窗邊看風景,也看不到中庭裡的熱鬧。
離三人最近的,是靠牆角的一桌,該桌並不是正常的桌椅板凳,而是一張巨大的矮榻,有一丈多長,長榻上由數張榻桌拚成了一條長案,兩側坐了二三十人,盡皆脫鞋盤坐跪坐,還有不拘小節的還斜依在牆上,一副很吊的狂生姿態。
這是一夥文人的聚會,看衣服配飾的檔次,該是各層次的人都有,聽他們所說,本次聚會的目的一是為了在端午節來騷一次,留下些騷人墨寶,二是為了給幾人送行。
“那我們就祝茂業兄前程似錦,此去長安能一展抱負!”
李霆低聲介紹,“那茂業兄就是唐彥謙,牡丹會上寫淫詩的。”
李道衝趕忙糾正,“哪是什麽淫詩,這是一種流派,四叔不懂不要亂說,那詩寫得挺好的,而且最後會上定的魁首不也是此人嘛,這是個有真才實學,要尊重。”
邊說邊觀察唐彥謙,此人三十歲左右,白面短須,眉眼輕柔,溫潤清雅,看上去有種這人很熱愛生活的感覺。
一般能給人這種感覺的,都是親民的藝術家,唐彥謙也是。
據傳此人七歲便能做詩,少年時拜師溫庭筠,秉性風格也都向其靠近,博學多藝,文詞壯麗,至於書、畫、音樂、博飲之技,無不出於輩流,是真正配得上公子二字的。
唐彥謙雖有才華,運氣卻不好,李道衝出生那年,此人去長安參加科舉考試,考得不錯,可那時朝臣和鹹通帝正撕逼大相國寺的改名事宜,他雖然沒表態站隊,但他的本家親戚卻卷了進去,充當了炮灰,他也因此受到了牽連,當科沒取。
須得注意,他這個親戚是站邊鹹通帝的,被文官掃了。
按說他親戚出事,牽連不到一個還未當官的士子身上,但唐彥謙著實出名,還是以詩才出名,審閱考官沒法不注意到他。
若說唐彥謙什麽都優秀也就罷了,偏偏這是個偏科的,長於詩詞短於實務策,策論這一塊雖辭藻華麗語言優美,但內容不怎麽扎實,也就那樣,有違文宗韓愈柳宗元提倡的“以文明道”。
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韓愈柳宗元都過世將近一個甲子了,古文運動最強勁風頭的時期也已過去,文風再次朝著華美的方向開始回轉,唐彥謙的風格並不突出,中規中矩。
但掛上號就不一樣了,此時的考試不糊名也不謄錄,閱卷考官看到此人的卷子,難免犯嘀咕,犯了嘀咕筆下就很緊,筆下一緊,這種遊曳在中與不中邊緣的卷子,就不中了……
之後唐彥謙又考了兩次,因為方方面面的原因,這兩次也都名落孫山,直到五年前溫庭筠去世,他離京去吊喪。
一離京就索性玩一段時間,幾年來,唐彥謙走過不少地方,也遭過龐勳的兵災,被困在青徐之地數月,今年來洛陽,初也是為了訪友,恰逢牡丹會,便上去秀了一番,也是在這會上,他知道了魚玄機殺人一事。
對魚玄機,唐彥謙該稱呼為師姐妹,或許稱師娘也沒問題,總之聽到了這個案子出事,他就想要回京看看。
也不知道回去有啥用,或許這就是一個借口吧,總之,唐彥謙要回京了,而今天,就是他的送別宴。
魚玄機一案,現在的洛陽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洛陽的百姓不知道魚玄機是誰,隻說是長安的風流道姑因爭風吃醋殺死了婢女。
這句標題裡的所有關鍵詞都是那麽的吸引人,風流、道姑、吃醋、殺人!除了這幾個字,故事中的另外元素也有無限深挖的可能,名妓,嫁狀元為妾,被正妻不容,流浪,寫詩……
總之當這些個事展開之後,該案在洛陽熱度無限,群眾們擺好板凳,拿好瓜片,每有郵役從長安來,都要追問案件的進展,而在前兩天,本案也似乎終於有了定論。
鹹宜觀修士魚玄機,本名幼薇,殺女綠翹藏於後園中,證據確鑿,本人亦供認不諱,京兆尹溫璋判處其死刑,秋後執行。
官方通告都發出來了,事件按說也該到此為止,不曾想判處傳到洛陽之後的這幾天鍋都炸了,很多人都說溫璋的判罰有問題。
殺人償命,溫璋的判罰從法律層面上說,是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一個傳言。
傳言溫府尹曾想去魚道長那裡消費一下, 被拒絕了,還被拒絕了好多次,所以懷恨在心,公報私仇。
該傳言有沒有根據和道理並不重要,吸引人就完事了,李霆和李道衝都非常喜歡,二人曾專門去洛陽最八卦的茶樓裡蹲點了一天,就為了聽食客們怎麽議論的,果然大家都非常喜歡。
有人喜歡就有人義憤,“什麽東西!”隔壁的士子們拍著桌子高叫道,“溫璋怎能如此無恥……”
就算無恥也不能大聲說出來啊,這又什麽好事,你們是讀書人啊……李道衝非常鄙視,同時把耳朵支楞起來,還跟思脫換了位置,就為了離得近能聽得更清楚些。
眾士子口誅筆伐了溫璋了一番,開始惋惜,“唉,可憐蕙蘭先生如此大才,竟遭小人妒忌,暗算至斯。”
這些人雙標的真是厲害,魚玄機是殺人了好吧,怎麽也不能這麽洗啊,李道衝連連搖頭,他很想聽聽唐彥謙的說法,只是此人一直沒有開腔。
李道衝等他說話,別人也等到他表態,又聊了一會,終於有人忍不住,“茂業兄,蕙蘭先生能否有公道,就看兄長這次長安之行了。”
唐彥謙被點了名字,不能再裝聾作啞,隻得裝模作樣,拱手道:“諸位放下,唐某一定竭盡所能,還蕙蘭先生一個公道。
下面登時便是叫好聲,接著就是七嘴八舌出主意的。
李道衝聽了一會,感覺沒意思了,就轉移注意力,想著自己的事,法蘭寺,張直方,魚玄機,李克用,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