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一天的烤羊吃的很好，巴剌可汗聽聞他們在開小宴，特意送來了廚子美酒，還有舞娘助興。

　　顧松和曾未非常興奮，二人每人拎著根羊排，摟著姑娘跳舞，李道衝本來很有興致，看了一會群魔亂舞便感覺無聊了，不想掃大家的興，就提前回了帳篷。

　　本以為這無聊的感覺是來源於宴會，不曾想卻陪他持續到了幽州，李道衝這才明白，這不是無聊，而是來自於小人物的無力。

　　歡送宴上巴剌可汗飲酒過量，第二天身體不適沒起來床，遙輦欽德代他送客，聽了韋泉的話，李道衝刻意在人群中多看了幾眼這位契丹太子，他還是一副隱形人的姿態，所有事物均由副手主持，自己全當吉祥物，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讓說什麽就說什麽。

　　他這般裝模作樣，李道衝萬分鄙視，衷心盼著他跟耶律億早點掐起來。

　　李道衝觀察遙輦欽德的時候，耶律億也看著韋泉，越看越來氣，越來氣就越不甘心，接著就把視線移到了李道衝身上，狠瞪了兩眼。

　　李道衝心思不在這個人身上，也就失去了最後的靈魂對視機會，沒能對他的挑釁做出回應，隻站在隊伍裡與眾人一起默默做著統一的動作，做完所有禮節隨團而行，結束了自己的第一次隨軍任務。

　　一路風塵半個月，十月初，使團入了長城，回到了幽州。

　　李道衝不屬於盧龍軍，不必去大營裡交任務，進幽州城後尋得機會與張檢徽招呼了一聲，就離隊分開，直奔藥廬，想趁天色還早跟陳樸匯報一番後回家報平安，剛一進藥廬就被蹲守在那的張承唯堵住了。

　　“你們入長城的消息一傳回來，我就日日在這等你，怎麽樣怎麽樣，趕快說說在契丹都做什麽了?”

　　“你感興趣的比武鬥箭揚名立萬，都沒發生，我做的這些，都不是你感興趣的，所以你不用靠得這麽近，也別糾纏我，回頭有時間，我再與你細細分說，現在我要找師叔。”

　　“陳先生不在，今晚州刺史在‘嘯生居’設宴招待田特使，祖父和陳先生都會出席，你也一起來吧。”

　　李道衝聽到陳樸不在，本想離開，一聽後半句腳步頓了頓，“你被邀請了?”

　　“沒有，不過跟著混唄，進不去大宴，去小宴上吃吃喝喝也不錯。”

　　“那不去了。”李道衝登時搖頭，“我在契丹就一頓大宴都沒吃過，好不容易回來了還是在小宴，有什麽意思。”

　　張承唯見李道衝聲音忿忿，摸不著頭腦，“以往不都是混小宴嘛，你我李光威李奚一起混，我還覺得小宴更有滋味，你今天是怎麽了，衝什麽事兒火呢。”

　　“沒什麽。”李道衝意興闌珊，嘟囔著:“要不就讓人一點都摸不著，要不就讓人進入核心窺得全豹，這種似遠似近，看什麽都是霧裡看花，聽什麽都是半清不楚的感覺太難受了。”

　　“你說什麽?”張承唯沒有聽清。

　　“沒什麽。”李道衝在生自己的氣，不好遷怒張承唯，壓著性子悶悶地道:“不去了，我先回了，免得祖母擔心，你見到我師叔跟他說一句，我在家住兩天再回來。”

　　張承唯見他情緒不對，隻得點了點頭，片刻後又不舍道:“要不然還是過去吧，我聽說你們獵了頭熊呢，給我講講唄。”

　　“這點破事，路上就講完了，你想聽就送我到城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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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團入長城的消息一傳回來，

我就日日在家等你，怎麽樣怎麽樣，趕快說說在契丹都做什麽了?”　　剛進家門，李道衝有了一絲恍惚，這話好像剛聽過吧，張承唯跟來了?

　　跟張承唯表情一模一樣的李霆最先迎了上來，“我這幾天哪都沒去，連白菜蘿卜下窖的事都全部交給了衛冬和李滿，全心在家等你，就為了收第一手消息。”

　　李霆像獨守空閨受了好大委屈的怨婦一樣，不住絮叨:“唉，你離開的時候，我陪你四嬸去廟裡進香，沒見到你最後一面，都悔死我了，哎呀，這位是誰啊。”

　　什麽叫沒見到最後一面，李道衝嫌棄地撇了他一眼，怎麽說話呢……

　　“這位是思脫，我朋友，去契丹前帶他回過一次家，你不在就沒見過，這樣四叔，你先幫我去安排人家住下，另外替我把帶回來的小禮品分了，標名字了，我先去見奶奶和娘。”

　　出城的時候心不在焉，思脫又不聲不響的，一不注意就被他跟出了城，只能下次回去時再找李可舉還人了。

　　李霆當然不會乾這種瑣事，把差事吩咐給了後面的李滿，自己就跟著去了主屋。

　　李滿也是聽到李道衝回來後，滿心歡喜上來說話的，可站邊上一句話沒插進去人家就走了，只能悶悶的應了一聲，轉頭請思脫進來。

　　在老夫人那裡請了安，點了菜，李道衝又去父母那裡待了片刻，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的房間就是李霆住過的那間。

　　李霆成親後，在李家大宅後頭幾十步遠的地方單開了個小院，原來的屋子空了出來，李道衝就搬了進去。

　　應付完了兄弟姐妹，李道衝躺在了床上，舒服地哼了一聲，一口氣還沒吐完，李霆就推門而入，躺在了床上。

　　“唉，四叔，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歇一會。”

　　剛從老夫人房裡出來後，李霆被盧佩月喚回了家裡，此時應付完媳婦也是一身疲憊。

　　“不能，以前我想一個人待會的時候，你從來都不給我機會，都是隨隨便便就進來了，現在屋還是這個屋，只是換我找你了。”

　　“我那個時候不是小嘛，不懂事。”

　　“放屁你小時候不懂事，我現在回想你當初的一些行為，都感覺到可怕。”李霆找了個凳子，放在腿下墊腳，斜腰拉胯地歪在椅子上，有氣無力道:“契丹之行怎麽樣?”

　　李道衝晃了晃腦袋，反問一句，“四叔，你還記得當年你去契丹平叛的事情麽?”

　　“記得，不過四叔當年是小嘍囉，就是跟著混的，你是跟著使團出使，情況與我不同……”

　　“使團的小嘍囉就不是小嘍囉了?”李道衝攤手道:“我在契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大佬們談事根本不帶我，想吃隻羊都要自己烤，著實沒什麽意思。”

　　李霆琢磨琢磨當年的情況，確實是稀裡糊塗的去了又回來，深有同感，“小嘍囉確實挺沒意思的。”

　　話到此處，叔侄二人靜默坐了良久，同時開腔，“四叔！”“三侄兒！”又同時愣了一下同時道:“你先說吧。”

　　“你先來吧。”李霆歎氣道:“我是倒苦水，說完大家都沒興致了。”

　　李道衝明白又是那些家長裡短的事，也不推辭，開口道:“四叔，我去契丹之前，想讓你考慮一件事，回來給我個答案，但沒抓到你。”

　　李霆抬頭看著天棚頭也不動，“對，三哥跟我提過，我以為你是想問我契丹的事，不是啊……”

　　“不是。”李道衝頓了頓，“四叔，這幾年，咱們兩個也算無話不談了吧……”

　　李霆感覺不對了，坐直了身子，驚訝道:“什麽事啊，說話還要做鋪墊，大事?”

　　“挺大的事情……”李道衝略措了措辭，“這事情我也是剛剛知曉，知道了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四叔，不過……有些難以啟齒，四叔新婚沒有幾年，堂弟堂妹也很年幼……”

　　李霆面上愈發凝重，“你要幹什麽。”

　　李道衝緊了緊拳頭，堅定了定:“我可能……要去長安！”

　　李霆有些愣，“去……去哪?”

　　“去長安……我想請四叔跟我同去，我知道這非常過分，四叔若是不願意……”

　　“我他媽的當然願意！！！”李霆一個大跳直衝房頂。

　　這就輪到李道衝發愣了，“你不考慮考慮……”

　　“這有什麽可考慮的，你等我會，嘿，這些年我攢不少錢，缺的就是一個機會，我回去拿錢，一個時辰後，咱們大門口見。”

　　“等……等會。”李道衝撓了撓頭，“什麽大門口見，你難道現在就想走?私奔都沒這麽著急吧……”

　　是有點著急啊……李霆冷靜冷靜，撓了撓頭，“那啥時候走?”

　　“等師叔的消息，他說走我就走，最慢也就半年。”

　　李霆竟然有些喪氣，“還有這麽長時間……”

　　“不長吧，這是頂大的事情，你還沒與四嬸商量呢，想你嶽父盧先生一去長安十幾年，還是在辭官之後才能回來，咱們倆雖不至於那麽久，但也要很長一段時間， 要把各方先都搞定。”

　　李霆默然，轉開話題道:“走這麽久，也要跟娘說，唉。”

　　“這點我想到了。”李道衝忙道:“兒行千裡母擔憂，咱們倆各勸各的娘，我去勸我娘，你勸你娘……”

　　“不可能，誰都知道咱們家就老太太說話管用，我要把我娘勸通了，你還用勸你娘嗎?所以不用想著渾水摸魚，要去一起去。”

　　李道衝也沒真想把這事混過去，點頭笑笑，“那就等等吧，四嬸那你也先別做聲，一起安排了，唉，我著急去長安還有一分因由在裡面，師叔跟我說過要守住嘴的，在你這透底已經很不應該了。”

　　“放心吧，我絕不亂說。”李霆心情大好，站起來兜了幾圈，無處發泄非常難受，喋喋不休道:“去長安，去長安，去長安後要做什麽呢~”

　　“沒想好。”李道衝把李霆按回到椅子上，“這也是我想與四叔商量的，你覺得咱們該做點什麽比較好?”

　　李霆大訝，狐疑看了過來，“我說的是我自己要做什麽好，你怎麽就說成咱們了，莫非你也是沒有想法的?”

　　李霆腦子極為靈活，“沒有想法的出行，這不是就是逃命嗎?還跟師叔一起逃……大帥他……”話到一半像是發現了驚天秘密，立刻捂住了嘴巴。

　　被李霆這種水準的人看出端倪，李道衝極為懊惱，做到板凳上恨恨地敲打了自己幾手。

　　事情一說開，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良久，還是李霆破開沉默，“真是逃命啊。”

　　“沒那麽嚴重。”李道衝歎氣，“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