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藥廬旁邊的高牆下，三十多個少年頭頂大缸，站在那裡受罰。

　　張承唯最後還是背對了詩，但錯誤既然已經犯了，指望別人沒聽見肯定不靠譜，李道衝估計晚上回去後少不了要被陳樸嘲笑一番。

　　雖是在受罰，但張承唯一點也不沮喪，咧著大嘴呵呵直笑，模樣呆傻，極為丟人，李道衝隻想離他遠遠的，“注意點行麽，這裡雖然往來的行人少，可畢竟是在大街上，你這般樣子實在有礙觀瞻。”

　　“正是。”另一側的李光威也道:“旁邊就是折梅書院，馬上就要放課了，你這幅樣子定會被放學路過的姑娘鄙視，自己蠢無所謂，要是連累了老子，看我怎麽收拾你。”

　　“哎呦，我還真想看看你怎麽收拾我。”

　　兩個人接著就叫起了號子，李道衝輕歎口氣，頂著缸挪到了最邊上，離他們遠一點。

　　雨後的天地一塵不染，深吸一口氣，濕潤的空氣立刻沁入心肺。

　　雨水積在青石板路面的坑窪上，形成了一個個的小水氹，高牆、綠樹、天空聚在一起倒映在水氹中，各成一方世界。

　　啪，一隻頭上有著絨毛小球的繡花鞋踩在了水氹上，粉碎了這方世界，李光威心念著的放學時間到了。

　　折梅書院的門口空地不大，接孩子的馬車停不開，中小家庭沒法停車在門口，只能麻煩自家姑娘移步，通過長長的巷子，在另一側的空處上車。

　　今天的巷子裡與往日不同，一排大大小小的男孩貼牆而戰，舉著大缸，模樣滑稽，路過的姑娘既好奇又害怕，貼著巷子的另一側，視線卻從未移開這邊，不時與旁邊的密友或丫鬟竊竊私語。

　　面對這姑娘家的注視，男孩們表情各不相同，害羞低頭的，羞恥轉身的，無所謂的，如李道衝般道貌岸然的，更多還是像李光威那般肆無忌憚沒素質的。

　　一滴積累的大大的水珠從屋簷下滴落，砸在了某個倒霉姑娘的胸口，八月的著裝還很清涼，輕薄的絹紗立刻被陰濕了一大片，貼在了身上，現出了淡藍色的中衣。

　　李道衝為自己挪到邊上的行為感到的深深的後悔，這得少看多少眼啊。

　　其實不換地方也看不著什麽，姑娘第一時間就從丫鬟那取過了書箱擋在胸口，不顧地上泥點一溜煙小跑走了。

　　李道衝視線追著姑娘遠去，無比惋惜，轉頭看下一個時突然發現了混跡在女學生中的熟人。

　　“劉仁恭！過來。”

　　少年聽到有人喚他，嚇了一跳，見是李道衝松了口氣，跑過來低聲道:“我的哥哥啊，這怎麽能喚小弟的名字呢。”

　　劉仁恭，偏將劉晟之子，今年不到十歲，也在烈武營裡，比李道衝低了三屆。

　　李道衝面帶重重的懷疑，“你對人家姑娘家做什麽了，連名字都不敢報出來。”

　　“我能做什麽啊。”劉仁恭探頭看了那一排大缸，嘖嘖道:“倒是哥哥們做了大事啊。”

　　新譽就站在李道衝旁邊，聞言鄙視道:“劉仁恭，從學宮裡回營走這邊，你是迷路了?”

　　幽州學宮、折梅書院和烈武營三處，可以簡單的看成三角形的三個角，劉仁恭從學宮出來，放著直線不走，特意從折梅書院門口拐個大彎，猥瑣心思不必言表。

　　劉仁恭毫不覺得作一個癡漢有什麽不好，撇了信譽一眼，躲了躲他，輕拉了李道衝，低聲道:“哥哥，小弟正要去找你呢。”

　　李道衝閃避了避，“我是正經人。

”　　劉仁恭嘖了一聲，“兄長這話傷人了啊，誰不正經啊，我這是有好事。”

　　“說來聽聽。”

　　劉仁恭越發猥瑣，神秘兮兮道:“小弟前天回家，去大哥的臥房時，發現了一本好東西……”

　　李道衝見他賊眉鼠眼，哪還不知道是什麽，輕咳一聲正了臉色，“借一部說話。”

　　“好說好說，你就是我的親哥哥，有這等好東西怎能不跟兄長分享。”劉仁恭先是奉承了一句，接著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哥哥是在折梅書院讀書的吧，小弟一直對這幽州第一書院心存向往，無奈少了一分機緣，沒能在那蒙學，唉……”

　　“唔……”李道衝明白了，點頭應道:“想讓我帶你進去轉轉。”

　　“咳，正是。”

　　“不可能，你放棄吧。”李道衝態度堅決。

　　劉仁恭很著急，趕忙賣弄道:“哥哥，可能是我表達的不夠清楚，我那本春宮，可是有一百多頁，一寸多厚呢，絕對是極品中的精品，機不可失啊?”

　　“一百多頁，一寸多厚……”李道衝略一尋思，震驚道:“你到底是翻了多少遍能把書翻成這麽厚。”

　　“都是我大哥翻的，我才剛拿到手。”劉仁恭手舞足蹈，推薦自己的寶貝。

　　“你這般猥瑣，我不可能讓你進書院禍害我的學姐學妹。”李道衝只是搖頭，“況且我見過比你那破玩意高端多的東西，不稀罕。”

　　劉仁恭滿是不信，“不帶我進去就不帶，何必誆人呢。”

　　李道衝眼睛轉了轉，胡謅道:“我乃修道之人，陰陽大道就不是道了麽。”

　　劉仁恭頓時動搖了，“莫非是陳先生……”

　　李道衝笑笑，“我的那本書，首頁上寫著一句話，‘清者閱之以為聖，濁者見之以為淫’……”

　　(想當年，筆者還是一個充滿求知欲的天真少年，求知時無意翻到了李敖大師的《上山·上山·愛》，第一頁就是這句話，筆者還依稀記得，那個學期，翻開次數唯一能與該書抗衡的，就是田字格了，只是該書在兩度搬家的途中遺失了，太可惜了。)

　　劉仁恭咽了咽唾沫，“那哥哥是清者還是濁者，是聖還是淫。”

　　李道衝掛著神秘的微笑:“我是聖淫，即是剛開始心有所動，但隨後就被我堅定的道心所克服，清心寡欲。”

　　“那你這是先淫後聖，你是淫聖啊！”張承唯走過來恰好聽到了這話，立刻出言補刀。

　　怎麽就能成淫聖了，我淫誰了！李道衝臉抽了抽，轉頭見張承唯的缸已經不見了，趕忙道:“怎麽，徐襄放人了。”

　　“嗯，今天的受罰就到這，說明天繼續。”

　　李道衝立刻把缸扔下，將清者濁者的事情先放到一邊，轉移話題道:“今日不僅乾掉了李光威，又讓你在大帥面前露了臉，雙喜臨門，現在天色尚早，不如叫上兄弟出去吃一頓，我請客。”

　　張承唯大喜，連連叫好，“本該我請客的，奈何囊中羞澀，勞軍師破費了，下次一定我請。”

　　“小事。”李道衝揮了揮手，烈武營裡軍二代雖然不少，不過零花錢比他多的幾乎沒有。

　　因為軍二代的錢是父母給的，而李道衝的錢是從李霆那拿的。

　　自從李道衝向李霆介紹了溝藏蔬菜的方法後，就再沒缺過錢。

　　“四叔我想買套牛逼的文房四寶。”“兩套！”

　　“四叔我想請營裡的兄弟們吃頓飯。”“安排！”

　　“四叔我想送同窗的姑娘一方鮫綃。 ”“盤她！”

　　“四叔這些事別跟奶奶和我娘說啊。”“放心！”

　　……

　　是以李道衝在烈武營裡，在老夫人三媳婦和李蒴看不見的地方，一直扮演著暴發戶的角色，經常會請同窗吃飯。

　　萬勝軍雖然有七八十人，但吃飯還真不怎麽花錢，一來大家都是小孩，不喝酒，這就節省了極大的開銷，二來也不致的菜肴，一般都是選個最實惠的地方，大塊的鹵肉整隻的雞鴨端上來幾大盆，配合上大鍋飯好吃度增加100%的buff，每此聚餐都會吃的嘴角流油，酣暢淋漓。

　　不過最近一年李道衝也感覺到壓力了，這一年大家的飯量暴漲了一倍多，有點請不動了……

　　“抓緊吧，咱們早去早回，別耽誤了晚課。”李道衝出言安排，“新譽，你先行一步，去咱們常去的那家店，讓店家把肉先燉上，我去找段東來他們，劉仁恭，一起去吧。”

　　新譽撒開步伐就衝了出去，劉仁恭先把亂七八糟的心思放到一邊，大聲叫道:“我跟新家哥哥一起去。”

　　跑了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麽，“道衝哥哥，我才想起來剛才路過書院門口時，看到你叔叔在那等你，嘿，個子高高留胡子的，應該是你叔叔吧。”

　　李道衝一怔，李霆來了?想著從懷裡摸出幾角小銀子塞到張承唯手上，“你們先過去，我去看看，若四叔沒事我就去尋你們，要是你們吃完了我還沒到，就不用等了。”

　　張承唯點了點頭，“要是沒事，就把四叔一起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