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慧能領著淨空又一次踏上了遠行之路。這一次,即便是慧能也不知道應該去往何處,模糊地朝著雪竇山的方向一路遊蕩。靖天侯必然會去往雪竇山,慧能有一種解鈴還須系鈴人的預感,或許遇上靖天侯,一切將有意想不到的轉機。
這一日,也不知究竟到了何地,兩人有些口渴,沿著小路想要尋訪一戶人家討口水。正走著,前面便遇上一位砍柴歸來的樵夫。樵夫肩上的兩擔柴壘得高高的,分量著實不小,而樵夫看起來年紀已然不輕,步伐多少有些輕浮。
慧能右手看似無意地搭在了樵夫的扁擔上,將柴火的大部分力道都轉移到了自己手上,樵夫肩上的分量頓時減輕了大半。
“小和尚,你幫我老人家省了力氣,不會是想勸我向佛吧?”樵夫雖然不明白慧能如何辦到,但四下只有慧能離他最近,根源總離不開他。
“老人家,我們師徒二人一路走來水囊已盡,途徑路寶地隻想討些清水解渴。”
“好說,你們隨我來,山裡人別的沒有,清水總能管夠。”
慧能師徒隨樵夫回了家,解了口渴又灌滿了水囊,自然又是一番感謝。
“看你們的樣子,不像是附近的和尚,該是大地方出來的人物。”
“我們師徒來自山西五台山拈花寺。”
“拈花寺?老漢沒聽說過,不過名字倒是挺好聽,比我們這裡的沙門寺強多了。”樵夫喘了口氣,接著說道,“不過,甭管你們來自什麽寺,別對我提什麽佛法的事。”
“老丈,聽您的話似乎對我佛門有些誤解。”慧能能感受出樵夫語氣中淡淡的戒備。
“成佛也好,證道也好,反正一句話,我都不感興趣。”
“老人家,成佛證道雖然不同,但都是追求大自在的法門,難道老人家也不心動?”
“小和尚,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被你的同行騙過了。那會的我也沒比你長幾歲,被給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一頓忽悠出了家。天見可憐啊,我那時候都已經結了婚,有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可老和尚整天嘮叨著紅粉骷髏,弄得我心裡起了陰影,見到自己婆娘連床都不敢上了。”樵夫回憶道,“後來,我就這樣半推半就、莫名其妙地被剃度了。每天乾得砍柴挑水乾得活一點不少,只有兩頓白菜豆腐充饑,三個月後我的人就瘦了一圈。”
“那個糟老頭懷得很啊!”樵夫最後恨恨地總結道。
“後來,老丈你便還俗了?”
“可不!幸好我覺悟地快,總算明白了出家人老說的解脫是什麽意思。”
“敢問老丈,您以為解脫何意?”
要知道,脫離苦海被認為是佛家的第一難題,歷代高僧大德也不敢言明悟,慧能暗自思量,莫非山中藏有世外高人。
“只有嘗遍人間疾苦的人,才懂得什麽是疾苦,也才知曉如何超脫。對我這樣的俗人來說,既然已經嘗遍,再談解脫還有什麽意義。我現在每天過得很充實、很快樂,哪裡理會什麽成佛!”
樵夫一番話聽起來荒誕不經,慧能卻有所領悟,一時間竟然出了神,低頭思索著其中的關鍵。
“小和尚,老漢看你年紀輕輕怕是多半也受了旁人蠱惑,趁早退出還來得及。”
“晚輩一心皈依我佛。”慧能回過神,態度虔誠地拒絕了樵夫的建議。
“看來你還是沒聽明白我剛才說的話。罷了,罷了。”樵夫臉上寫滿了惋惜。
“聽聞前輩方才的教誨晚輩有如醍醐灌頂,定當謹記在心。”慧能站起身來恭敬地向樵夫合十行李,緩緩地將目光投注在了淨空身上。
“謹記個錘子。”樵夫無奈地搖了要頭。
“前輩,我們告辭了。”慧能再次合十行禮,向樵夫作別。
“去吧,去吧。”樵夫敷衍地揮了揮手,看起來是對慧能的冥頑不靈頗為失望。
師徒兩人繼續走在山路上,山不是名山大川,沒有奇峰異石也沒有蒼松翠柏,山間常見的杜鵑倒是隨處可見,只可惜開花的光景尚未來到,有些美中不足。
“淨空,你來師傅身邊坐下。”
杜鵑叢中有一株格外高大,樹冠高達丈余,樹齡怕有百年以上。慧能路過此樹,心中若有所思,戛然停下了腳步。
“是,師傅。”
“一會你可能會感覺不舒服,要忍耐一下,很快會過去的。”
“師傅,我能忍得住。”
“好孩子。”
淨空還未來得及準備承受慧能所說的痛楚,便有無數道真氣自大小經絡匯聚頭頂,他感到頭顱在不斷衝擊下嗡嗡作響,簡直像是要炸裂一般。
淨空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但他死死堅持,仍然保留了一分清醒,眼前出現了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面有手持琵琶、身作胡璿的飛天,有神態各異、自得其樂的羅漢;有形象威猛、氣勢洶洶的護法......,都是佛國才應有的人物和畫面。
淨空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在一陣清風中向高處飄蕩上升,可以看到最遠處有間紫金色的大殿。他像小鳥一樣努力撲騰,試圖讓自己繼續攀升,好看得清大殿的樣子。經過一番掙扎,淨空終於來到了大殿地下,他抬起頭望向橫梁上的牌匾,上面寫著“兜率宮”三個大字。
牌匾上的文字在與淨空目光接觸的一刹那燃燒起來,金色的火焰沸騰翻滾,萬道金光直刺淨空雙眼。
“啊!”
淨空下意識地捂上了眼睛,才發現一切不過是一場幻覺。
“師傅,好了嗎?”
“嗯,都過去了。”
“師傅,你的臉色有些白。”
“師傅有些累。”
“師傅歇會吧。”
淨空找了塊表面平滑的石頭,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牽著慧能的手,要他坐下歇息。
“謝謝。師傅看會花就好了。”
“花?”
在古老的杜鵑樹上,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頭顫顫巍巍地抖動著,一抹濃烈的紫紅色倔強地緩緩吐露。一片、一片、又一片,它像一團靈動的火焰,點燃了漫山遍野的綠意。
慧能伸手摘下了剛剛開放的杜鵑花,仔細端詳了一番,破開了容顏上籠罩的陰霾,露出會心的笑容。淨空也開心地笑了,師傅的臉上好久沒有這般美好的笑容了,他也受到了感受, 情不自禁地翹起嘴角。
摘下的杜鵑花很快失去了生命的給養,顏色開始逐漸黯淡。慧能的身體像是與杜鵑花融為一體,他的皮膚越來越白,白得透明,白得幾乎看不清模樣。
慧能就這樣消失了。
如果不是地上的杜鵑花和身旁的杜鵑樹,淨空一定會認為眼前的一切與之間的天國見聞一樣,不過是一場幻覺。
“師傅!”
“師傅!”
“師傅!”
耳邊傳來的只有空谷間回蕩的呼喊,期盼中慧能的回應始終沒有出現。淨空停止了呼喊,其實在慧能消失的最初,他就已經明白再大的聲音也不可能喚回自己的師傅。慧能不惜元氣的助推下,淨空的任督二脈徹底貫通,具備了成為一流武道高手的基本條件。對普通人來說,打通任督二脈能夠在修行上等內功心法時事半功倍,而淨空所獲得的遠遠不止如此。
在打通任督二脈的過程中,淨空前世的記憶被徹底喚醒,他迷離中看到的佛國圖景正是彌勒的親身經歷,而最後出現的兜率宮則是彌勒在天界的道場。
從人向佛的過程中,淨空只剩最後一個門檻。這個門檻是苦,是悲傷,是絕望,更是痛定之後的涅重生。為了幫助淨空邁過最後一道檻,慧能選擇了坐化,選擇以迦葉祖師拈花微笑的形式往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