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左右,又有幾輛大頭車陸續開到工地,相較於這種方式,沈青陽等人的“步行”就顯得很跌份。
這些人有一撥是外省的,還有一部分是魯西省其他地方的,口音與沈青陽他們有很大差別。
由於對方的出場方式比他們高檔,再加上人數比他們多,讓時長山這一夥“工地掌管人”的感覺下降到了極點。
時長山招呼著人幫他們搬鋪蓋,選定床位,一百多號人忙乎到了傍晚。
其他兩撥也都有領頭的,外省那個是乾瘦矮小的五十歲大叔,叫“冷老大”,另一個是叫“石蛋”的光頭壯漢。
兩人收拾完東西爭著上來給時長山遞煙,一口一個“四哥”“工頭”的叫著,讓跟著時長山這一夥大有面子。
沈青陽坐在床鋪上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那些剛來的工人看似“生人勿近”的表情,其實是他們對城市恐懼感的保護色。
就像冷老大和石蛋,一個表情僵的像“殺人犯”,一個面相凶惡的像“搶劫犯”,光看外表誰能想到他們此刻在時長山面前點頭哈腰的點著煙。
此刻被整個工棚眾星捧月一般的“工頭”時長山,下午還是同樣點頭哈腰的連給“工長”張彪遞煙都不好意思,那張彪在大老板面前呢?
不是他們趨炎附勢,而是這個社會就這樣,總有需要你低頭的時候。
當晚,沈青陽交上十塊錢的夥食費,滿兜還剩下兩塊錢,隻能希望在發工資前不要再有什麽用錢的地方了。
經過大半天的折騰,工人們都早早的入睡,沈青陽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這還是他第一次離家這麽遠。
“汪!汪!汪!”
工地大門口響起一陣狂亂的犬吠,吵醒了不少人,但都沒有人去管。
過了一會兒愈演愈烈,犬吠聲把大多數人都吵了起來,時長山罵罵咧咧的拉亮了工棚的燈,還能聽到門口鐵哥的叫罵聲。
然後隱隱約約聽到一個賠罪聲,接著是大門鐵鏈打開聲,伴隨著一路小跑和道謝聲。
沈青陽起身,看到工棚裡的人都起來了,有人抱怨著是誰深更半夜的跑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約摸跟沈青陽差不多大的少年走進來,他輕手輕腳的,但顯然被燈火通明的工棚和一雙雙憤怒的眼睛嚇了一跳。
冷老大看清楚少年,一個高從床上蹦下去,抄起拖鞋就拎著少年的領子開始抽他。
“你個龜兒子,跑出去玩野了,現在才回來!”
“我讓你大半夜不睡覺,吵吵鬧鬧的!”
那個少年盡量護住頭,嘴裡求饒著:
“冷叔,再不敢了,我在外邊迷路了。”
“哎呀,打死我了,不敢了。”
打了半天,一開始還有工人煽風點火,看著架勢愈演愈烈,有人開始慢慢勸說算了。
直到時長山皺著眉頭說道:“冷老大行啦,別打壞了,這麽晚了趕快睡覺吧。”
有了這句話,冷老大才把拖鞋一撂,點著少年的頭,“看你還敢不敢了。”
那少年連忙爬上床,嘴裡說著:“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隻有沈青陽看到他爬上來時的表情,滿臉不在乎還帶著一絲狡黠,顯然沒把這頓“毒打”放在心上。
這時沈青陽才發現自己旁邊的床鋪一開始空著,原來就是這個少年,他觀察了差不多工棚裡的所有人,獨獨忽略了自己旁邊沒人。
少年長得有些瘦,留著一頭亂蓬蓬的長發,
那雙眼睛顯得有些大,像電視裡的外星人。 “哥,我叫楊開,七五年的。”少年看著沈青陽,笑著伸出手。
沈青陽笑著跟他握握手,“沈青陽,也是七五年的。”
兩少年相視咧嘴一笑,在這個四月份的工棚中,十五歲的沈青陽遇見了十五歲的楊開。
翌日,工程正式開始,安靜多日的工棚又一次鬧騰了起來,工人們在高薪的驅動下,乾得熱火朝天。
一百塊的工資,在這九十年代之初對他們工人來說是高薪了,這也就是在全省第二的金康市會有這水平,在經濟落後的市根本想都不用想。
沈青陽被時長山安排用小車推一些雜料,這在工地上對於沒有手藝的沈青陽來說已經是最輕松的活了,雖然推著有些吃力,但還是可以應付。
一上午下來,沈青陽的胳膊有些酸痛,他已經可以預料到自己明天胳膊會有多慘了。
楊開端著飯盒走過來,作為工地上兩個“童工”,他們顯然有更多的共同語言。
“青陽哥,你上午幹什麽去了, 我怎麽沒看見你?”楊開嘴裡塞著飯,大眼睛四處張望著。
“推車,你呢?”
楊開一句話的功夫又扒拉了一大口飯,“我啊,跟著冷叔他們砌磚。”
沈青陽驚訝的看著跟自己同歲的少年,“你還會砌磚?”
楊開差點把飯噴出來,抹了抹嘴更驚訝的看著沈青陽,“你不會?!”
沈青陽搖搖頭,他一直在上學,就算乾活也是幫著乾一些地裡的農活,工地上的事他真不會。
“我十三歲跟著冷叔出來乾活,還去過南灣和佔州,工地上的手藝都學的差不多了。”楊開大口大口吃著飯,邊說著自己闖蕩過的地方。
沈青陽給楊開撿了塊肉,楊開鼓著腮幫子,“哥,你不吃啊。”
“給你吃,回頭你幫我個忙。”
楊開聽了連忙把肉扒拉到嘴裡,“行!”
沈青陽哭笑不得,一般人都是先問什麽忙,要不就是拒絕這塊肉,楊開是先把肉吃嘴裡,不管啥忙一塊肉都值得。
“你教我砌磚。”
楊開眨著眼,“哥,你不是推車的嗎,學砌磚幹嘛?”
“就是感興趣,你教不教?”
楊開連忙點頭:“教啊,這東西不難。”
沈青陽笑著吃飯,其實他內心是擔憂的,工地裡若說要開除誰的話,首選就是他們這兩個“童工”。
如果他和楊開二者選其一的話,肯定是他這個沒有一技之長的。
其實他並不想跟楊開比,也不希望那種事情發生,隻是有個技能傍身,能給自己一點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