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伊斯對著眼前的黑影說道,面色陰沉。
黑影沒有回答,沉默著走到伊斯的身前,象征著傲慢的黃光將他隱藏在黑暗中的身體暴露。
那是一個蒼老的男人,身著灰色棉衣,面色冰冷。
正是烏爾達。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到:“你似乎對沒有產生傲慢之罪的罪行並不感到驚訝。”
現在是21:30,按照規律,應該有象征著傲慢的災禍誕生。
但是沒有,蘭斯洛特學院的天台依舊和平。
而伊斯在與襲擊者分別之後也通過手機下令外勤小隊解除對蘭斯洛特學院的監控。
這也是烏爾達能夠到達這裡的原因。
“所謂的七宗罪獻祭不過是一個幌子。”伊斯直接了當地終結了烏爾達的試探,他鋒利的雙眼施加著壓力:“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讓儀式完成。”
烏爾達低沉地笑了笑:“也已經完成不了了——我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會選擇自殺。”
“……尼古拉絲嗎。”伊斯用的是陳述句。
烏爾達淡淡地點頭:“他是GOC的人。”
伊斯沉默了,並不是因為尼古拉絲其實是GOC的特工——尼古拉絲對麥克斯醫生說的那句“論潛伏和調查,我們才是最專業的”已經將自己的身份透露給了外勤小隊,雖然伊斯當時還不敢肯定那是不是又一個謊言。
他想起了那個被火焰吞噬的嘴角咧至雙頰的瘋狂笑容。
伊斯不明白為什麽他會選擇自殺。
是為了保護這座城市的人嗎?
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朋友?
伊斯若有所思,他能從尼古拉斯曾經告訴過自己的關於他加入猩紅福音會的故事中體會到什麽。
那個男人曾經說自己做了一場被“安排”的手術,術後他傷心地看見患者家屬的痛哭,為了實現真正的平等,他選擇加入猩紅福音會。
那個故事一定是假的吧,伊斯無端地想著,就像尼古拉絲其實是GOC的特工一樣。
或許在故事中,那個癱倒在地上痛哭著的家屬才是尼古拉絲本人。
或許真正的醫生只是冷眼看著這一幕,高高在上,不屑一顧。
但這都不重要。
尼古拉絲或許傷害過很多人,但他一直堅持著自己的理念,值得伊斯尊敬。
雖然是個該死的GOC間諜,但他是無愧為一個為了別人變得堅強的真正的男人。
“那麽,真相是什麽。”烏爾達打斷了他的思考。
伊斯歎了口氣,收斂了最後一絲傷感。
烏爾達會冒著風險來到蘭斯洛特學院的理由很簡單。
伊斯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上面寫著,“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女兒死亡的真相,就在21:30前到蘭斯洛特學院天台與我見面”。
伊斯並不擔心烏爾達會不來,因為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烏爾達現在已經不需要再顧忌些什麽了。
果然他來了,帶著疑問。
伊斯歎了一口氣,開始了自己的陳述:
“四年之前,那時我剛剛加入外勤小隊,有一天,我收到了上級的指示。”
……“ Yith,立即行動。”
“我奉命在一個特殊的時間點進入某間別墅,然後自由行動。”
……借用脈搏估計著時間,黑影猛地翻過障礙。
“如你所知,我,Yith,在那不久之後,
成功潛入別墅,並將圍攻你和你女兒的邪教徒全滅。” ……“抱歉,我改變主意了。”
“但遺憾的是,你的女兒已經喪命。”
……“告訴我,有什麽辦法能救她嗎?”
……“告訴我啊!”
“這些我都知道。”烏爾達突然抬起頭,鋒利的目光扎在伊斯身上:“我要聽的不是這些,告訴我其他的。”他冷冷地命令道。
伊斯低下頭,他的心微微抽搐,接下來要說的或許他一輩子也不會釋懷:
“如你所知,我晚到了5分鍾——如果早那麽一點,你的女兒就不會死了。”
“……”烏爾達低著腦袋,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緊握著的拳頭滲出了鮮紅的血液。
“晚到的理由是——”伊斯深吸了一口氣。
……還沒等他再次隱蔽,他看見了一頭巨型的高加索獵犬。
……那頭巨型猛獸慢慢睜開猙獰的眼睛。
“我的潛伏被一條巨犬給識破了。”
烏爾達的拳頭砸在了伊斯臉上,他赤紅著眼睛喘著氣。
伊斯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低著頭。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低沉地聲音才傳來,如砂紙摩擦玻璃般的沙啞:“繼續說。”
“在這之後,我對這次的任務進行了調查——為什麽要在特殊的時間點入侵?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這是個救援任務?”
“”伊斯輕聲說道:“基金會早就獲得了那幫邪教徒的具體報復計劃。”
“只是為了讓你加入基金會,故意創造出一個”
死一般的沉寂。
“為什麽。”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基金會本來不想傷害您的女兒。”伊斯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個父親血一般的凝視。不知不覺間,他用上了敬語,就像他一直以來一樣。
伊斯在這個男人面前抬不起頭。
“為什麽。”死寂的聲音。
伊斯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拉攏您可以創造出更多的利益,拯救更多人。”
他隻覺得自己可笑得像個小醜。
夏夜的風涼爽舒適,但伊斯卻全身是汗,他一動也不敢動,就像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我問你,真的有必要為了拯救一群人而放棄一個人嗎?”烏爾達喃喃道。
“……或許是。”伊斯猶豫了一下。
“即使重複一萬次也一樣嗎?”
“是的。”
“那你為何要阻止我犧牲Site-12的居民救濟全人類?”烏爾達抬起頭,充血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伊斯。
伊斯已經從襲擊者那裡聽說了烏爾達的計劃——利用七宗罪儀式將要完成時產生的大面積邪神氣息吞噬Site-12地區的一般人以呼喚邪神降臨,而在相關邪神(疑似撒旦)降臨之際(與高維度連接,根據邪神的召喚儀式,被召喚而來的邪神會與人類異化原罪連接),終止儀式,利用儀式失敗的殘遺反噬全人類。
計劃如果成功,SCP-049曾經說過的疾病,那個導致邪神時代到來的人類異化原罪,就會隨著邪神降臨失敗被一起拉入異次元。
最終,失去獻祭能力的邪教徒就再也不能借用邪神的力量,所有的有罪之人都會得到肅清。
而這個計劃的一個嘗試就是尼古拉絲反噬猩紅之手的行動。
尼古拉絲以伊斯的位格為跳板,借助被扭曲的召喚儀式,以自身的人類存在本質為代價反噬了猩紅之手。
尼古拉絲的實踐成功了,但在神秘學中,一個不同的指向就會扭曲整個儀式指向的對象。
伊斯並不是拾夢那樣的神秘學大師,他不知道這個計劃有幾分可靠,但來自蛇之手的襲擊者卻不甘地承認,如果按照計劃行事,烏爾達的目的一定能達成。
伊斯也知道,眼前這個比誰還偏執於正義的男人不可能違背自己的計劃。
所以伊斯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麽最近基金會總部對Site-12地區的援助基本上都以
那些大人物大概也在期盼著烏爾達計劃的成功吧。
伊斯明白,光是收容物就已經讓基金會疲於奔波,邪神的降臨更是將人類社會一步步推向深淵。
他們是守護者,卻成了邪神的吊線木偶,拚命做這一切,也只能勉強維持著一般人平靜而美好的生活,稍有不慎,就會像之前的洛夫克拉夫特吊墜收容失效事件一樣,半座城市淪為地獄。
所以犧牲Site-12的一般人,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會感到別扭?
為了更多的多數,放棄較少的多數,為什麽不行?
為了救濟全人類,為什麽就不能犧牲Site-12的所有居民?
明明自己關心的人也不會有大礙(對邪神氣息抗性),為什麽呢?明明道理就擺在面前啊?明明這樣做人類才會有更加光明的未來啊!
伊斯質問著自己。一定有著什麽樣的理由,他才會產生這樣的反感,可伊斯卻怎樣都想不到。
於是他只能低聲說道:“因為Site-12的居民不止一個人。”
真是滑稽。
死一般的沉默。
只聽見烏爾達顫抖著聲音輕聲說道:
“所以,我的女兒,只是因為她只有一個人……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而死去嗎?”
伊斯不敢回答。
他只能輕輕舉起手中的銀色手槍。
“是的。”
他說道,困惑而茫然。
這個世界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