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邁步走上蘭斯洛特學院的天台。

　　他走到圍欄前，轉過身，然後長舒了一口氣。他看著地上坑坑窪窪的孔洞和某個巨大的豁口不禁苦笑了起來。

　　三天前，他還在這裡與邪教徒們虛以委蛇，然後開槍逃走，扛著兩個小負擔。

　　三天后，他重新來到這個房頂，為了一件很可能關乎人類存亡的大事。

　　三天啊，三天……人生真是奇妙。

　　伊斯的奇妙冒險?

　　呵呵……

　　伊斯搖搖頭，他看著殘破的天台，若有所思。

　　蘭斯洛特學院的天台還保持著猩紅之手降臨時的狀態，只是某些被祂浸染後畸變的不可名狀物已經被勤傾特工們鏟除了。

　　外勤小隊封鎖了有關尼古拉絲事件的所有消息，並洗去大多數涉案人員的記憶，以此保護一般人虛假卻美好的普通生活。而蘭斯洛特學院上的建築物損傷也被歸結為暴恐份子入侵所致，通過給學生們放假爭取在這段時間消滅一切證據。

　　但三天的時間終究不夠修複所有的損傷——至少天台是這樣。

　　基金會在全力掩蓋事情的發生，就像他們宣稱的一樣——“當其他人沐浴在陽光下時，我們要在黑暗中對抗它們，遏製它們，將它們隔離在其他人的視野之外，這樣他們才能繼續在世界普通而又正常的美好幻覺中生活。”

　　有些東西只要讓特工們去背負就好，伊斯是這樣想的，人類既然從出生開始就有著潛意識這一自我保護來防止自己看到不該看到的，那就不應該強迫自己去看見，一般人不應該承擔這份沉甸甸的恐懼，只要有我們就好了，只要有我就好了。

　　——只要我能殺掉所有的邪神。

　　這就是伊斯的正義。

　　但這真的是正義嗎?或許就像他自己經自嘲的一樣，他只是在復仇，將恐懼與憤恨發泄在邪教徒身上。

　　伊斯回想起自己在與來自蛇之手的襲擊者分別時的對話。

　　……

　　“我不推理了……真相只有一個。”

　　“所以說你到底在說什麽，什麽正義?什麽底線?給我說清楚啊！”

　　“幕後黑手——他的目的不是獻祭掉Site-12召喚邪神。”

　　“……”

　　“你竟然知道！”

　　“我和他，你大概也猜到是誰了吧……我和他之前有過合作。他渴望著利用這個儀式消滅全人類心中的罪惡，我也覺得為此犧牲一個Site-12是劃得來的。”

　　“所以你其實知道阻止儀式的方法?”

　　“不，事實上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的，破解總比編譯困難。”

　　“所以這就是你的正義?被主動犧牲與所謂的救贖?呵。”

　　“那你的呢?你也只不過是在發泄情緒。”

　　“我說過，我至少在做著守護人類的工作，不管我的私情如何。”

　　“守護人類的?我想了一宿，你的正義也是虛偽的——你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你無法為了正義背負起無辜者的性命！這樣的正義只是自我滿足！”

　　……

　　無法背負起別人的性命嗎?

　　伊斯看著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幾天前自己在那個無辜的紫發女孩面前拍滅蠟燭的那一幕。

　　芙蕾怯生生的表情仿佛就在他的眼前。

　　伊斯擊碎了她的心靈，獲得了情報。

　　但代價是那個女孩在第二天割腕自盡。

　　她是個好女孩，

活在哥哥的陰影下卻沒有自甘墮落，被父母遺棄卻自強不息地努力著，不犧牲姿色，沒有主動依靠過別人，芙蕾努力又努力直到她當上了莫利亞商城的總經理。　　她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卻差點被一個美夢送入天國。

　　伊斯質問自己，他能背負起這個女孩的死亡嗎?

　　……“還是說你連他們的死亡都無法背負了嗎！我記得你不是一個感性的人，至少以前不是……你害了一個普通人，她是多數！”……

　　史丹利先生的訓斥聲仿佛近在耳邊。

　　伊斯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她是多數，決不能犧牲的多數。

　　可當更多的多數面臨死亡的絕境時，伊斯不得不犧牲她。

　　伊斯自嘲地笑了起來，尼古拉絲曾經嘲笑他心中沒有正義與憐憫，或許他是對的。這個愚蠢的男人直到最後痛苦的還是要背負起無辜者性命這件事。

　　痛苦啊，痛苦。

　　因為心靈在抽搐。

　　但又不能不痛苦。

　　因為良心還沒麻木。

　　——既然你能將一個無辜的女孩逼入絕境，你為什麽不能親手殺死她。伊斯質問著自己。

　　……因為……這不相同。

　　——有什麽不同?

　　伊斯無言以對，他被自己逼入絕境。

　　夏日的晚風清涼，可伊斯隻感覺一股寒意鑽進了尾骨，他只能大汗淋漓，感受著衣服粘在皮膚上的不適感。

　　他又想起今天早上與拾夢的那段對話，他的副隊長在感謝著伊斯對外勤小隊的付出，可卻讓伊斯感到惶恐。

　　——為什麽會惶恐?

　　……因為無法背負起特工們的性命啊……他們將自己的一切托付給了我啊。

　　尼古拉絲設下的陷阱將伊斯完美的算計，甚至直到襲擊者告訴他七宗罪這一線索時他才有所發覺。這讓伊斯一下子驚愕地發現——他竟然不是那個滿臉寫著無敵的男人。

　　這樣的他，能背負起外勤小隊全員的生死嗎?

　　他被自己踩在腳下。

　　伊斯在那個時候就一直苦惱著，直到黑暗的雨中閃亮出橘紅色的光斑，最愛的女孩將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伊斯已經記不起他看到那隻掉落的手臂時的感情了。

　　但他確實感受到了那份信任。

　　伊斯又想起了，今天早上他親自錘響警報的一幕。

　　那些特工們臉上冰冷的狂笑。

　　還有那句撕心裂肺的——“聲音，是聲音！”

　　奧斯、史丹利先生、襲擊者、拾夢、小敏……他們都相信著伊斯一定能保護好Site-12地區，將自己的生命交給伊斯。

　　所以伊斯必須回應他們的期待。

　　所以伊斯決定背負起他們的生命。

　　他痛苦地掙扎著，一點點抬起被自己踩著的身體。

　　月光高照，蘭斯洛特學院黑暗的天台上泛出一個人影。

　　伊斯翻出手機點亮屏幕。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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