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站在站在病房的外面。

　　刺鼻的消毒水味從鼻腔直插猩紅的肺部，冰冷的儀表電流聲繁雜混亂，白生生的被子凌亂不整，侵蝕著人的理智。

　　快下雨了，天愈發陰暗，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令人吃驚，空氣中飄浮著一股夏季特有腐敗臭味，像是有什麽不可名狀的怪異中蟄伏。

　　“伊斯，這不是你的錯……”拾夢站在伊斯背後，她的聲音憂傷而綿長。

　　伊斯沒有回答。

　　“你也不想發生這種事。SCP-1230-01……”

　　今天早上，值班的D級成員在在翻開SCP-1230後，意外地發現每張書頁都濕潤的顯示了同一條信息:“我很抱歉。我沒打算讓這種事發生。我只是希望她能開心起來。”，不停重複。

　　伊斯知道，當時看見芙蕾童年記憶的不止他一個，那個善良的書靈在他結束夢境後一定嘗試著安慰芙蕾。

　　可它不知道，一個溫暖的美夢足以摧毀任何人倔強的堅強。

　　人類就是這樣一種生物，熬得過苦難，卻扛不住溫馨。比誰都渴望幸福，比誰都難以靠近它。

　　1230-01不是人，所以它不懂。它沒有壞心，它只是想要幫助那個傷透了心的女孩。

　　它一直是這樣，總是好心辦壞事，B████教授那次是這樣，芙蕾這次也一樣。

　　所以基金會才要不分好壞地將一般人和收容物分開，不管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真摯的感情，非人之物終究無法理解人類。

　　但伊斯是人。

　　逼迫芙蕾重複悲慘記憶的是他，將芙蕾帶進SCP-1230的夢中的也是他。

　　所以……

　　“伊斯，這就是你的錯。”老史丹利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伊斯轉過身，與他對視。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抱歉，我不該將無關者卷進來……”

　　“是的，你不應該。”老史丹利打斷了伊斯的話:“為什麽不派遣D級成員進行探索！”

　　“他們也是人……”伊斯喃喃道。

　　“他們是少數！殘渣沒有必要活在世界上。”

　　“但是……”

　　“沒有但是！”

　　伊斯沉默了，老史丹利的眼睛裡似乎噴著火焰，有一種力量從這個年邁的老人身上湧起，但伊斯不能屈服。

　　“這與我親手殺死他們有什麽……”

　　“還是說你連他們的死亡都無法背負了嗎！我記得你不是一個感性的人，至少以前不是……你害了一個普通人，她是多數！”老史丹利冰冷的聲音強壓著憤怒。

　　不是這樣……

　　伊斯低下了頭:“我很遺憾……”

　　“你不能遺憾，抬起頭來！事已至此，你沒有權利對自己做過的事後悔！”

　　曾經的伊斯冰冷而瘋狂，能夠不惜一切代價的追殺邪教徒，而現在……

　　“聽著伊斯，我寧願這時候你還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我告訴過你，我們是特工！”

　　“我們絕對不能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它只會影響我們作出下一個決定……伊斯，你是外勤小隊隊長，你絕對不能後悔，因為你的每一個指令都將會由我們的戰士用生命去實現，不要侮辱他們用自己的一切換來的東西！“老史丹利低沉地怒吼著。伊斯仿佛看見了年邁卻威嚴的獅子。

　　”如果你不能毫不猶豫的地作出每一個決定，如果你不能背負起因為你的決定受難的人們，那你就回家種田去吧！當什麽外勤特工！”

　　“你變弱了，

伊斯，尤其是心靈。我們是特工，不是警察，更不是神父！”　　不是這樣！拾夢低下了頭。

　　“抱歉……”

　　“你剛使用了收容物，做一套精神分析後回家休養吧。”看著弟子失魂落魄的樣子，老史丹利歎了一口氣，甩甩手轉頭朝著昏暗的樓梯走去。

　　“……是。”

　　不是這樣！拾夢在心中呐喊，但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她的喉嚨中讓她說不出來。

　　伊斯並不是在可憐那些人渣的D級成員(D級成員從監獄中沒有悔改意圖的死囚犯中選出)。他只是想起了五年前的事。他只是想知道這樣做的自己與五年前間接害死他的父母和妹妹的基金會高層又有什麽區別。他只是還在困惑！

　　拾夢還記得，三年前，她在一直陪伴著保護著自己的布偶被收容的那一天向伊斯發出的咆哮:

　　——混蛋！你這家夥到底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啊！明明不管發生什麽我都願意為它承擔責任。

　　他的回答是:

　　——抱歉啊，因為那會讓我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盡管直到現在，拾夢依舊怨恨著伊斯那時的舉動，但她已經知道，那個人不再只是為了發泄憤怒與恐懼而行動。

　　他是為了向這愚蠢的命運發起復仇。

　　為此願意賭上一切殺死世界上所有的邪神！

　　所以伊斯總是衝鋒在前，所以他總是想要一個人扛起一切。

　　所以他不是無法背負起重擔，那不是他應該背負的！

　　他只是堅定不移地作出了其他的決定，那個即使是史丹利先生也無法否定的決意！

　　所以不是這樣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伸著手卻只能看著伊斯的背影一點點被黑暗吞沒。

　　……

　　小敏雙手比在胸口，不知所措地看著站在陽台上一動不動的哥哥。

　　他沒有轉頭，淡淡的冰冷和惆悵仿佛將整個世界與他隔離。

　　——不，或許只有自己。

　　小敏咬著嘴唇。

　　——或許……哥哥一直在努力扮演著五年前的自己。

　　五年足以改變一切，小敏知道。

　　比如，那個昨天一直躲著自己的大姐姐。

　　她是拾夢，小敏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小敏認識的拾夢了。

　　……那哥哥呢?

　　小敏有些畏懼地退後了小半步。

　　她仿佛回到了那個夜晚，父母臉上掛著怪異的微笑，嘴間的紅肉暴露在外。她害怕得退了半步，向後張望，哥哥還沒跟上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然後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入侵了她的身體，扭曲了她的靈魂……

　　這一次我不會再後退了！

　　她強忍著快要哭出來的衝動，小跑著朝著那個背影撲了過去。

　　就像幾天前她第一次走出臥室時那樣。

　　那個身體顫了顫，哽咽了一下，然後熟悉的溫度傳來。

　　小敏帶著淚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