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長老並非單獨前來,有十數位落花谷弟子隨他一起,但沒有一位先天。了解情況之後,便沒有再提出帶隊前去查探情況的要求,明知去了不過送死還去的,那才是傻子。
在蘇素與南寄柔出發之後,他便帶著這些人守在原地,幾個和陽鈴關系好的弟子正在設法安慰小姑娘,而司長老自己則和自己的弟子站附近最高的一棵樹上觀察著附近的動靜。
“師傅,我們不去沒有問題嗎?”
司長老看向自己憂心忡忡的大弟子,這位弟子是個善良的人,總覺得應該要做些什麽才能對得起死去的人,不過司長老依舊搖了搖頭:“有兩位前輩前往就足夠了,你知道那些贗品的能力,雖然完全沒有先天的樣子,可對先天以下的人,依舊有著絕對的強勢,然而依舊丟了性命,看起來是毫無抵抗被人一擊斃命。而我們這群人,也就我是周天圓滿半隻腳踏入化境,過去了也不過是白白犧牲,不如留在外面策應,若真有情況,多帶點人逃走才是正途。”
應玉宸陷入沉默,許久方才道出心中疑惑:“往日裡應對的也不過是江湖糾紛,各路對手雖然手段繁雜但好歹都是人,為何最近卻總是冒出來這些妖魔鬼怪?好像當今天下不到先天都不好出門行走的樣子,這世間到底是怎麽了?”
“到底怎麽了為師也不清楚,但典籍記載中並非沒有出現過眼下這種情況,你博覽群書,想必也知道吧。”
應玉宸微微點頭。
落花谷雖不是頂尖,不過該有的藏書倒是沒有少什麽,史籍記載並非什麽需要保密的書籍,應玉宸又喜歡看書,這些年下來倒是看了不少。
師傅提到的那個他很清楚,但他不敢也不願意往那個方面想,天下大勢走向諸界動蕩之類的恐怖情況,應玉宸下意識的想要回避。
然而最近這段時間,妖族、妖獸、鬼怪之類的東西層出不窮,且三教、劍閣甚至連久未出世的昆侖都多次發出警告,一切都證明,這個天下正向著他最擔心的方向飛奔而去。原本武林上也算一把好手的他,本就是為了保護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才在落花谷外跪了三天三夜拜了師,天賦並不出眾靠著常人遠遠無法想象的付出成了江湖人口中的青年才俊。
但現在,他發現這世界正變得陌生起來,自己最初的目標似乎將變得難以實現,莫說保護心中所愛,就是自己都有可能自身難保,應玉宸心中不由恐慌起來。
司長老很清楚自己這個弟子心中所想,正打算安撫一番,卻見兩道流光從天而降,等看清情況,司長老也好,應玉宸也好,所有落花谷弟子都愣愣的望著眼前這一幕,直到片刻之後,陽鈴的哭聲驚醒所有人。
落下的兩人自然是蘇素與南寄柔,但出去只有她們自己,回來卻帶著五具屍體,三男兩女,都穿著落花谷弟子服飾,陽鈴已經趴在屍體旁痛哭,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還在不懂什麽是大悲什麽是大喜的階段,竟然有哭到失聲的趨勢,蘇素覺得或許死掉的這幾個是在落花谷中與她關系最好的師兄師姐吧。
所有落花谷弟子都圍在幾具屍體旁,有雙目赤紅者滿臉怒容,有淚流滿面者滿目悲愴,馬捕頭在一旁輕聲哀歎不住搖頭,算上這五人,這段時間已有近三十人死在這裡,雖然在封鎖周邊區域之後犧牲者開始減少,但也並不是沒有,馬捕頭相信等徹底謀害不到人的時候,這裡作祟的鬼魅們必定會換個地方繼續作惡。
陽鈴已經昏迷過去,還是司長老最先從悲慟中走出來:“雖然早有預料,不過……多謝兩位前輩,至少死後還能葬歸故裡,也算安然離去吧。”
對江湖人而言,漂泊人間,能得全屍者十之一二,此一二中,能歸故裡者又十之一二,而面對並不為人所知的怪物,至少在最近這段時間裡,和這些魑魅魍魎們打過交道的武林中人,要麽活著回來,要麽屍骨無存。
“葬歸故裡可以,但若說安然卻還為之尚早,”蘇素回頭看向那片吞噬了數十條生命的區域“我們的猜測並沒有錯,在這裡作祟的是倀鬼,背後必有虎妖,而為倀鬼所傷……”
並不需要蘇素將後頭的話挑明了說出來,但凡有傳承的武者都清楚,為虎作倀這個詞匯可不是隨意編造出來的,死於倀鬼之手的人,也會化作倀鬼,而後為背後的虎妖所操控。
當時就有弟子眼紅得如同要滴出血來一般,提起劍便要去找虎妖麻煩,揚言要砍了那病貓讓同門解脫。
然後就讓司長老給一腳踹成了病貓:“嫌棄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嫌棄我落花谷死的人太少了點?!”
“可是……”
“可是什麽?有兩位前輩在自然不會讓虎妖跑了,哪裡需要你來添亂!”
那弟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頭一偏,便什麽都沒說了。
訓斥了門中弟子,司長老這才對蘇素兩人抱拳:“虎妖作祟,已經超出我等能夠處理的范圍,還請兩位前輩援手!”
“我們既然在這裡,就不會看著它繼續為禍,”蘇素道“不過虎妖有倀鬼可供驅策,自己絕不會輕易暴露出來,須得擅長術法之人追蹤行跡才能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找到,很不巧我們都不擅長術法,不過今日內家姐與姐夫將趕到,家姐精通術法,自能迅速解決虎妖,如今只能再留這虎妖多活幾日了。”
“前輩們這麽說也只能如此了,衡嶽城附近卻是沒有術法高手可以求助,隻擔心如我們這般封鎖下去,時間久了虎妖或許會逃離此處繼續作亂。”
“這無需擔心,”蘇素笑道“它跑不掉的,躲在一處妖氣收斂難以察覺,但只要動了,絕對逃不開我們的感知。”
司長老了然,便也不再多問,轉身去安排逝去弟子相關事宜,還得安撫眾多弟子的情緒。
蘇素見不得這裡的悲傷氛圍,拜托馬捕頭安排人給南家送個口信過去,告訴他們還需在這裡逗留幾日不用擔心之後,便與南寄柔一起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靜靜休息,等待沈雙和蘇月的到來。
他們來這裡自然會第一時間感應到自己兩人的氣息,絕不會找錯地方。
很快,司長老便找了過來向兩人告辭:“此地有前輩們照顧,我們就不留在這裡礙事了,晚輩還需帶著這幾位死去的弟子回門中,他們的後事也需要安排,畢竟五位犧牲者,也就只有一位身無牽掛,其余四人都有父母家人。”
說到這裡,司長老不由苦笑起來:“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的家人,都是家中驕子,被寄予厚望,如今卻躺在這裡再也無法供述天倫。”
這種事情,不是修為高就能解決的,兩人亦愛莫能助,看著司長老連連歎息的走遠,南寄柔卻是開始擔心起自己的家人來:“如今還是亂象初顯,便已是這般模樣,等諸界秩序徹底崩塌,我的家人們到底要如何在這亂世中生存下去?”
這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兩人絞盡腦汁,但想不到百分百沒有危險的方法,作為尋道者的她們,對這個世界的變化有著最敏銳的感知,兩人深知接下來究竟會亂成什麽樣子,便是蘇家也無法保證安然度過,而普通人,最為安全的方法無非是搬遷到各大派范圍內,在那裡會獲得一定的庇護,遠比在外面安全,但到時候各派人手哪怕是加上隱藏起來的力量也絕對會變得捉襟見肘,想要完全庇護附近百姓難度極大。
兩人尋思了許久,最終也只能選擇安全性最大的方法,至於完全保證,是真的做不到。
“等虎妖事了,便讓家人和落花谷的人一道搬遷吧,”南寄柔無可奈何“遷往芒山腳下,總好過留在這裡。”
而發生在衡嶽城附近的虎妖作祟,卻只是這些日子天下間各地發生的事情中的一件,有些地方發生的問題遠比這邊嚴重而且還不像這正好有幾位先天頂峰在。
這些事件的爆發除了都是最近才開始的之外,是沒有其他規律不的,毫無先兆,也沒有固定套路,就像是真的隨便到處亂來的樣子,而這隨處發生,自然也不會錯過天河兩岸。
剛剛與河妖重新確定好盟友關系還沒有多久,木圖和葛蘭就沒有辦法將精力完全放到和大梁的對峙上,天河駐軍控制范圍內,已經發生了多起亂七八糟的事件,他不得不分心安排人去處理,這裡面有些事件處理難度極大,以至於他這位主帥都必須親自過問。
畢竟這附近已經沒有武林門派可以分攤這些問題了,早在當初大軍一路南推的時候,沿途的江湖門派就都自主撤離了,既沒有和北戎大軍做對,也沒有給予幫助,之後有消息指向儒釋道三教,似乎是他們共同發出訊息,要求沿途門派撤離到天河南岸的。
木圖對此冷笑連連,三教終究是看不起北戎,不過總有一天,他會讓三教對北戎刮目相看,然後滅了這三家,在北戎治理的天下裡,不需要有這種超然皇權之外的存在!
當然木圖的勃勃野心並不能幫助他解決如今附近泛濫的各種事件,依舊只能按部就班的去處理。
就在兩天前,不遠處竟然冒出來一隻大妖級別的妖獸,雖說大妖對應的也就先天,但妖本就強於人,何況是妖獸,而且是無限逼近頂峰的妖獸,木圖只能親自上陣,靠著軍陣的壓製和大量遠程火力的投送,磨了兩天才將那妖獸生生磨死,累得夠嗆的木圖這才剛剛回到大營之中。
然而還沒來得及休息片刻,就有傳訊兵匆匆忙忙的撞了進來:“大元帥!南部大營三十裡處有鬼將出沒!”
本來精疲力盡的木圖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鬼將?!是單獨的鬼將還是算上了他的部屬?!”
這個問題只是木圖最後的掙扎罷了,他很清楚鬼將從不單獨行動,既稱之為將,自有其部屬,而傳訊兵的肯定,也將他那本就渺茫的希望徹底打碎。
“我知道了,”木圖有氣無力的揮揮手“讓他們圍而不攻,先困住鬼將,剩下的等我過去再說。”
傳訊兵聽令而去,木圖揉了揉微微有些發疼的腦袋,氣運周身消除疲勞,歎息著再次起身,現在唯一能讓他心裡稍微好過點的,估計就是南邊那些老對手們同樣被這些事情擾得焦頭爛額,雖然那邊高手更多,但吏治混亂,以至於守軍要管理的范圍更大,現在南北雙方其實都屬於半斤八兩的狀態。
好在王庭傳來訊息,這種事情與兩國交戰無關,國師一脈不會坐視不理,再過兩日就會有高手過來支援。
此時潘知就在聽取北岸的情報,知道又冒出來一個鬼將之後,潘知卻絲毫沒有幸災樂禍的感覺,這已經不是兩國交戰帶來的問題了,無論是妖還是鬼,只要作亂的,可不管你是哪國人,在對付這些家夥的態度上,無論是北戎還是大梁都是一致的。
“仲孫先生,之前妖獸群可有徹底解決?沒有漏網之魚吧?”
“沒有,全部在包圍圈內解決了,”仲孫言絲毫沒有解決麻煩的樣子,一臉愁容“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如今朝堂之上剛剛完成重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改變,如今這情況,或許會影響變革的推進速度。而且……”
“而且什麽?”
“只是影響速度還好說,但現在,各地百姓都開始紛紛遷徙到各大派或者大軍駐地周邊,大量人口聚集帶來的問題極有可能導致現在已經訂好的改革方案跟不上變化必須重新制定,那可就麻煩了。”
“可有解法?”
“沒有,”仲孫言無奈“只能是先用最強硬的手段解決吏治,糾正風氣,其他問題留待以後。”
潘知沉默了下來,外面是愈發“熱鬧”的世界,裡面的氣氛卻愈發靜默。
而遠在極西之地的昆侖山玉虛峰頂上,一人銀發白衣宛如仙人降世,他仰望蒼穹,目光透過天空直視周天星鬥,而後又遠眺山下,許久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龍蛇起陸,風雨晦暝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