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蘇州一棟臨湖別墅裡。
陳國穿著寬松的睡衣,將一瓶紅酒倒在醒酒器裡醒著,然後走進廚房,把黝黑的平底鍋放在爐灶上,輕輕按了一下點火開關。
“嗒”的一聲,幽藍色的火苗從爐灶上冒出,平底鍋上殘留的一點點水分開始蒸發,變得乾燥起來。
似乎是感受到了溫度的變化,爐灶上方安裝的智能型抽油煙機指示燈閃了一下,伴隨的輕微的“嗡嗡”聲開始工作。
趁著平底鍋加熱的時間,陳國取出一塊小孩拳頭大小的黑松露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噠噠”幾刀,松露已經變成了三毫米左右薄厚均勻的薄片,被陳國隨手擺入盤中。
而後陳國又從冰箱裡取出一片成人手掌大小的雪花和牛,也沒取封,就放在水池裡,打開水龍頭澆淋著,進行著流水解凍。
隨著水流不停從牛肉上流過,將包圍著牛肉的冰霜逐漸帶走,牛肉逐漸軟化起來。均勻分布於肌肉組織中的大理石花紋般的脂肪顯露而出,如同雪花一般的美麗。
伸手在平底鍋上方感受了一下溫度,陳國拿起平底鍋,將西餐刀放到爐灶上幽藍色的火苗上輕輕灼烤了一下,然後趁著刀鋒上的熱氣還沒消散,切了小小的一塊黃油丟入鍋裡。
切黃油前之所以要灼烤刀鋒,並非是進行消毒,而是因為黃油遇熱會融化開來,降低切割的難度。
“滋”的一聲輕響,黃油在灼熱的平底鍋內融化,隨之散開的就是頃刻間彌漫了整個房間內的黃油獨有的芳香。
調小火焰,陳國將切好的黑松露片一片片擺入平底鍋內,用小火慢慢地煎製著。
隨著時間的流逝,黑松露片受熱略微蜷曲變形,特有的濃鬱礦物質香味被鍋裡的熱氣激發出來。
停火起鍋,將黑松露片擺在潔白的瓷盤裡,陳國捏了丁點海鹽,拇指與食指輕輕揉搓,任由海鹽如同細碎的雪花撒在黑松露上。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做好這一切,陳國按了下牛肉,確認雪花和牛中的冰凌已經完全化開,破開包裝,直接鋪在了黑松露片上。
而後拿起旁邊的西餐用噴槍,對準擺放在盤中的雪花和牛按下了開關。
深藍色的火焰從噴槍中噴出,雪花和牛粉嫩的顏色逐漸變得深沉,肌肉組織間的脂肪被火焰灼燒化開,牛肉的香味漸漸濃鬱。
看著牛肉逐漸變色,按照經驗,陳國知道牛肉已經到了七層熟度,將噴槍擺在一邊,在旁邊酒櫃裡取出半瓶伏特加,將烈酒倒滿一瓶蓋,隨即將瓶蓋中滿滿的烈酒都傾倒在了灼燒好的牛排上面。
噴槍對準牛排上的烈酒點火,“嘩”地一下,伏特加高度的烈酒立刻燃燒起來。在酒精火焰的炙烤下,牛肉的肉香,松露的芳香與酒精的醇香混合在一起被激發出來,整個廚房裡彌漫著濃濃的奇異香味,讓人食指大動。
望著酒精在牛排上跳動起的如同夢幻般的淡藍火焰,陳國喃喃道:
“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這道菜是一道意境菜,名字叫做:火灼雪花和牛配黑松露。相比起菜肴本身而言,重要的是做菜的過程。這已經趨近於一種藝術了。
將刀叉擺放在餐盤上,陳國端著做好的菜肴坐在了臨窗的餐廳裡。
在高腳杯中倒了半杯紅酒,輕輕嗅了一下,點了點頭。
酒醒的時間剛好。
紅酒這個東西,
醒酒時間短會澀,但時間太長就會酸了。 望了望窗外的湖景,似乎是感覺偌大的別墅有著一絲絲的冷清,陳國呼喚了一聲:
“小愛同學,開一下電視。”
悅耳的聲音響起“好的。小愛同學為您服務。”
隨後電視畫面一閃,開始播放起剛剛結束的博古斯世界烹飪大賽的新聞推送:
“據悉,被譽為烹飪界奧林匹克的博古斯世界烹飪大賽已於日前落下帷幕。冠軍獲得者是來自丹麥的 TOFT-HANSEN。而令國人振奮的消息是,此次亞軍的獲得者是來自中國的選手,來自中國的陳國先生!
這是中國第一次在該賽事中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
據悉,陳國先生生於1980年,現年38歲,來自蘇州。是一家米其林三星總廚。而更為傳奇的是,他30歲之前是一位著名的川菜大廚。後來轉而研究西餐,終於在……”
聽到這裡,陳國忽然顯得有些暴躁:
“小愛同學,關掉電視!”
“啪”電視關掉的聲音,隨後是無比的寂靜。
陳國的腦海裡回響起比賽現場裁判長冰冷而傲慢的聲音:
“這兩位選手的廚藝都是無可置疑地優秀,製作的菜肴也是如此地精美而美味。但是很可惜,陳國先生,您來自古老的東方國度,相比於 TOFT-HANSEN而言,您對於西餐靈魂的理解似乎還欠缺了這麽一點點。
所以裁判組認定,此次大賽的冠軍是:Mr TOFT-HANSEN!”
靈魂???靈魂???!!!
如果你跟我說我的廚藝比不上他,味道比不上他,甚至於說菜肴的意境欠缺點點,我捏著鼻子也就認了,結果你跟我談靈魂???!!!
我去你TMD!!!!
陳國當時就火了, 直接衝上主席台拉出評委就是一頓暴揍,結果自然是被宣判永久禁賽。
但陳國已經不在乎了,因為醫生下發的病危通知書早就靜靜地躺在他的書桌底部。
知道他病情的人都認為他能活到現在實在算是一個奇跡,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能夠堅持到參加比賽,究竟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付出了比常人多出多少的毅力。
但是,結果,評委告訴他,他輸掉比賽的原因是,是看不到、摸不著、甚至連具體評判標準都沒有的莫須有的靈魂 !!!!!
思緒回到現實,陳國抿了一口紅酒。微微的酸澀味道在他的口腔中彌散。
他有些後悔當時放棄中餐走了西餐的道路。在西方人的眼裡,陳國是一個東方人,無論西餐做的是多麽地道而美味,他也永遠不可能掌握到西餐的靈魂。因為西餐的靈魂永遠隻能掌握在吃西餐長大的西方人手裡。
將紅酒杯放在桌邊,陳國看著面前剛剛做好的鮮嫩牛排,一點也沒有食用的欲望。
陳國的心髒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突然而猛烈的疼痛從左胸口的位置迸發。急救的藥物就在睡衣的口袋裡,但是他卻不想將它拿出來。
他緩慢地彎腰,伏在桌子上大口地喘氣,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不斷滲出。劇烈的疼痛中,陳國的意識漸漸消散,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父親的身影。
“爸……要有下輩子,我要讓整個世界看一看,中餐究竟是多麽的美味。”